“人族钥匙,开启皇城。”
那道妖文压下来时,入口前七块真令同时发亮。
青铜令牌贴着掌心,烫得发麻。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
“这门票还认字。”
刘大雷抱着丹箱,往后退了半步。
“它最好只认字,不认人。”
守门妖将抬戟一震。
入口后方那道门纹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白骨铺成的长道。
长道尽头,是一座城。
城墙不高,却长得离谱。
一层一层黑青石往远处铺,铺到雾里都没断。
城门上挂着半块匾,匾上原本该有字,如今只剩一道竖痕,像被人一戟刮掉了名字。
门上方,万妖图腾缓缓转动。
虎首、鹿角、鹰翅、蛇尾,一张又一张妖脸嵌在城砖里,眼珠子全朝外看。
长生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两眼。
“这地方看着就不便宜。”
刘大雷马上接话。
“那就说明里头值钱。”
守门妖将看向七人。
“持令入城。”
“外人无令,不得近皇城。”
外头那些被吊起来的云霆残党还在挣扎。
有人冲着长生大骂:
“沈长生,把令牌交出来!”
长生回头看他。
“你都挂成风铃了,还挺有精神。”
他说完,先把令牌往前一按。
青铜令碰上城门,门上那只虎首图腾张口一咬。
咔。
令牌没碎。
反倒化成一道妖纹,贴上长生手背。
其余六块也跟着飞起,各自落向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刘大雷、许小炉和沈若曦。
七人脚下的白骨长道一齐亮了。
下一刻,城里传来一声兽吼。
不是一头。
是满城齐吼。
长生刚踏进去半步,城中伏着的妖兽全抬了头。
城门两侧卧着的石狮动了。
城墙上盘着的黑鳞巨蛇睁了眼。
远处街巷间趴着的妖狼、药鹿、骨禽,一只接一只起身。
所有妖兽全朝着门口这边看。
然后,低头。
跪下。
一头先跪。
十头跟着跪。
整条长街,整面城墙,整座外城里的妖兽,全伏了下去。
白骨贴地,兽角垂下,羽翼收拢。
连城门上方那幅万妖图腾,都跟着压低了一截。
刘大雷抱着丹箱,半天没动。
“长生。”
“嗯?”
“你真成妖主了?”
长生也停了半步。
他先看妖兽,再看自己袖口,最后看向刘大雷。
“不是我。”
“那是谁?”
长生抬手指了指他的丹箱。
“你刚才是不是又漏药了?”
刘大雷低头闻了闻。
“没有啊。”
长生道:
“那它们跪什么?”
刘大雷很认真。
“说不准是被我前天炼的昏兽丹熏过。”
姬红雪看了他一眼。
“你拿什么熏的?”
“妖骨灰、血藤粉,还有半颗装死丹。”
柳如烟开口:
“妖兽没死。”
刘大雷点头。
“所以药效不够猛。”
长生懒得听他胡说,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一走,地上跪着的妖兽也不动,只把头压得更低。
外头那些还想闯门的人全看傻了。
有人喃喃出声:
“归墟妖兽朝他跪?”
“这小子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妖庭皇脉?”
守门妖将站在后方,眉头压着,没说话。
他也在看。
看长生脚下那条白骨路。
白骨路没有排斥。
也没有试探。
只是开。
像在迎人。
七人刚走进城门,地面便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地裂。
是城门在关。
外头那些人还在大喊,城门已经慢慢合上。
轧轧声一路压过去,黑青石门重新并拢,把外头的叫骂全卡在外面。
云霆残党、黑舟修士、还有几个抢假令牌没抢到的人,全被关在门外。
刘大雷回头看了一眼。
“这门关得挺快。”
吴有脑不在这里,没人替他说话记瓜。
长生反倒有点不习惯。
“关了也好。”
“省得一会儿进去的人太多,不够分。”
几人穿过城门洞,外城全貌才算真正露出来。
城里街道宽得离谱。
两边不是商铺,是一座座低矮石殿。
殿门半开,里头全是骨架、旧甲、断兵、裂炉。
长街尽头有一座钟楼。
钟楼再后面,还有更高的城墙,把真正的内城挡在后头。
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看风景。
因为外城正中央,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一路人。
是好几拨。
人族修士、妖族天骄、散修、东洲魔修残部,中州世家的人也混在里头。
他们进城早,已经占住了外城主街。
而主街尽头,立着一杆黑色大旗。
旗上只有两个字。
黑潮。
旗下一名青年背着双手,站在石阶上。
他身形高,肩宽,额前垂着三缕黑发,眉骨上生着半截鳞纹。
最显眼的是他眼睛。
一只黑,一只青。
青色那只眼里,有道竖瞳。
青年身后站着数十名黑甲妖修,全都按刀不动,把整条主街堵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城门开时,还只扫了一眼。
可当他看见满城妖兽朝长生跪下,原本搭在袖口上的手,也停住了。
长生打量他两眼。
“这人谁?”
鹿灵音不在这里,许小炉认不出,沈若曦也没开口。
倒是凌念生先说了句:
“黑潮妖国,黑玄。”
刘大雷一听,精神就来了。
“就是悬赏你一千万灵石那个?”
长生抬眼。
“这么一看,他确实值钱。”
黑玄站在石阶上,目光从长生身上挪到刘大雷丹箱上,又挪回去。
“你就是沈长生。”
长生点头。
“你认识我,我就不自报家门了。”
黑玄没接这句,抬手一挥。
他身后那杆黑潮大旗往前一压。
整条街两侧的妖修全往前迈了半步。
“归墟外城,黑潮暂管。”
“凡入城者,缴纳三成资源。”
“丹药、灵石、法宝、药材,按三成交。”
这话一落,街上不少人都变了脸。
有人族天骄压着火气问:
“凭什么?”
黑玄看都没看他,抬手朝远处一指。
主街尽头,一具三丈高的骨妖从殿后走了出来。
那东西半身披甲,半身是骨,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头骨铃。
它每走一步,外城地面都跟着颤一下。
黑玄这才开口:
“凭它。”
那名人族天骄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旁边有人低声骂。
骂完也只能把储物袋摸出来。
有一拨散修已经开始交东西。
黑潮妖国的人抬着一口口黑箱,按人收税,动作熟得像干了几百年。
长生看完,转头问刘大雷:
“三成交多少?”
刘大雷掐着手指算了算。
“看你有多少。”
长生摇头。
“我是问假货。”
刘大雷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发亮。
“你想交假的?”
长生朝黑玄那边抬了抬下巴。
“问问规矩。”
他真走上前了。
柳如烟没拦。
姬红雪也没拦。
因为两人都知道,他一张嘴,多半没好事。
长生站到街中央,冲黑玄喊了一声:
“喂。”
黑潮妖国那群人齐齐看过来。
黑玄眼皮都没动。
“说。”
长生很认真。
“能交假货吗?”
整条街安静了一下。
刚掏出储物袋那批人都停住了。
有人看长生,跟看个疯子一样。
黑玄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挑衅我?”
长生摆手。
“我先问清楚。”
“万一你们收得杂,我也好配合。”
刘大雷在后头差点笑出声,硬是把脸埋进丹箱里憋住了。
黑玄身后,一名黑甲妖修怒喝:
“放肆!”
长生问他:
“你们收不收碎炉、废丹、空药瓶、裂灵石?”
那妖修愣了下。
“你找死!”
长生点头。
“行,那就是不收。”
黑玄盯着他,青色竖瞳里那道线慢慢缩了下去。
“沈长生。”
“你既能让满城妖兽跪下,就该明白,这里不是你在人族地盘撒野的地方。”
长生扛着古兵胚。
“你收三成,我问两句,也算撒野?”
黑玄不再回他,转头看向他身后那艘刚进城的黑舟。
那是长生抢来的。
船上还有黑舟修士没来得及扔下的袋子和刀。
黑玄抬手一指。
“搜船。”
“所有入城之物,先验。”
十几名黑甲妖修立马往黑舟那边去。
刘大雷眼见不对,一把把丹箱抱进怀里。
“长生。”
“他们要查我家底。”
长生道:
“查就查。”
刘大雷扭头看他。
“你这么大方?”
长生道:
“查完他们就不大方了。”
话音刚落,第一名登船的黑甲妖修已经掀开丹箱旁边那只木盖。
木盖一开,里头冒出一股青烟。
那妖修先吸了一口。
然后全身发绿。
不是夸张。
是真绿。
从脸到脖子,一路绿下去,连耳朵都绿透了。
他抬手指着丹箱。
“这……这是什么……”
第二名妖修不信邪,凑过去闻了一下。
刚闻完,鼻子一抽,脑袋上噗地长出两片叶子。
不是幻觉。
是真叶子。
巴掌大,嫩绿嫩绿,迎风还抖。
街上的人全看愣了。
刘大雷抱着丹箱,心疼得不行。
“我都没让你们开!”
长生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搜查费是不是得加?”
第三名黑甲妖修还想上船,黑玄已经抬手。
“退下。”
那两名中招的妖修跌跌撞撞退回来,一个满脸发绿,一个顶着叶子,站到黑玄面前时连刀都拿不稳。
黑玄盯着他们看了半息。
“解药。”
刘大雷想了想。
“有。”
黑玄道:
“拿来。”
刘大雷抬手比了个数。
“收费。”
黑玄身后那群黑甲妖修刀都半拔出来了。
长生抬手按了按古兵胚。
“你们先别急。”
“人是你们自己派过去搜的,中了招,总得认账。”
黑玄看着那两个属下,又看向长生。
“你想收多少?”
长生道:
“这要看你们中的是哪一种。”
刘大雷在旁边补充:
“绿脸那个便宜。”
“长叶子那个贵。”
黑玄问:
“为何?”
刘大雷一脸正经。
“叶子是附赠药效,长得好看,当然贵。”
街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又赶紧闭嘴。
黑玄眼底那条竖线又收了收。
“你们道一的人,嘴都这么碎?”
长生道:
“碎不碎另说,先算钱。”
两边说着话,长生却没闲着。
他站在街中央,目光一直在扫。
扫地砖。
扫屋脊。
扫那些跪着不动的妖兽。
扫城墙缝里爬动的细纹。
第三重封印稳了半圈后,他眼里的东西比别人多。
这座古城在吃人。
不是一口吞。
是慢慢抽。
街上所有外来者脚下,都有细细的血线往地里走。
灵力、血气、药力,全顺着地砖缝往城中央汇。
吴有脑不在,没人负责大喊发现大瓜。
可还是有人先看见了。
许小炉蹲下身,摸了摸地缝,又把手收回来闻了闻。
“血。”
刘大雷低头。
“哪来的?”
“城在吸。”
许小炉抬头,语速快了不少。
“不是黑潮妖国在收三成,是这座城本身在收。”
凌念生站在街边,抬眼看向外城最深处那面高墙。
她看了半息,忽然道:
“黑潮的人不是在控城。”
“他们也在被城用。”
长生回头。
“你看出什么了?”
凌念生抬手,指向黑玄背后那杆黑潮大旗。
“旗不是立在地上。”
“是插在阵眼里。”
长生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果然。
旗杆下方那块石阶,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石缝往外延,正连着整条主街。
黑潮妖国不是单纯封路。
是在替古城收血气。
姬红雪也在这时走了回来。
她方才趁乱绕去街边看了两圈,这会儿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灰。
她压低声音道:
“黑潮的人在收天门碎片的气息。”
长生看她。
“怎么收?”
姬红雪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指甲大的黑珠。
珠子表面全是细孔。
“他们在黑箱里放了嗅珠。”
“谁身上有门气,珠子就亮。”
刘大雷一听,赶紧低头捂住丹箱。
“我的箱子不会也亮吧?”
长生道:
“你箱子里门气没有,怪味倒是一堆。”
黑玄那边已经有些不耐烦。
“沈长生。”
“交税,或者滚出外城。”
长生抬头看他。
“我若都不选呢?”
黑玄伸手,按在那杆黑潮大旗上。
旗面一震,外城两边那些低伏不动的妖兽,竟有一批抬起了头。
黑潮妖国的人也齐齐上前。
刘大雷见状,把丹箱往地上一放。
“行。”
“比人多是吧。”
他啪地掀开丹箱。
一排排丹瓶摆得整整齐齐。
白的,灰的,绿的,红的,黑的。
瓶身上贴的字也很齐。
【闻了别叫】
【先趴后醒】
【看运气】
【慎开】
【给敌人】
【给朋友也行】
街上原本还算安静,这下彻底不安静了。
有人低声问:
“他到底带了多少丹?”
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
“我怀疑这人不是来归墟寻宝的。”
“那他来干什么?”
“来下毒的。”
黑玄也看见了那一箱瓶子。
他沉默片刻,抬了抬手。
那群黑甲妖修原本往前的步子,停了。
谁也不想做第二个绿脸和长叶子的。
长生看着黑玄,忽然笑了笑。
“你要收门气?”
黑玄道:
“与你无关。”
“那巧了,我这儿真有一块碎片。”
此话一出,街上所有目光都挪了过来。
黑玄的青色竖瞳也收成一线。
“拿来。”
长生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白色碎片。
大小、形状、气息,都和天门碎片有几分像。
连边缘的门纹都刻出来了。
只是颜色偏死,没什么灵性。
刘大雷看见那玩意儿,差点没绷住。
这是他前两天拿药墓残砖磨出来给长生开玩笑的。
还说可以拿去骗人。
没想到长生真留着了。
长生拿着那块“碎片”晃了晃。
“你不是要收吗?”
“我交这个,够不够三成?”
黑玄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两息。
他没立马去接。
显然也防着长生使坏。
可姬红雪方才说过,他们在收门气。
那几口黑箱里若真有嗅珠,这块假碎片八成也能骗过去。
因为上面沾过真的门纹气。
黑玄身后一名黑甲妖修低声道:
“妖子,嗅珠亮了。”
黑玄眼神一沉。
亮了。
那就说明这东西真带门气。
长生把假碎片往前一抛。
“拿去。”
黑玄抬手接住。
入掌的一刻,那块假碎片嗡地亮了一下。
黑玄眼里多了点压不住的喜色。
“开内城的东西,果然在你手里。”
长生啊了一声。
“原来你拿它是这个用。”
黑玄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长生摊手。
“没什么意思,送你了。”
黑玄盯了他半息,忽然转身。
“入内城。”
“留两队守外门。”
“其余人跟我走。”
黑潮妖国这批人来得早,占得快,等的就是能开更深处的东西。
眼下真“碎片”到手,黑玄也懒得再收什么三成资源。
他一挥手,直接带人往外城中央那座钟楼后头冲去。
黑潮大旗一拔,主街阵眼跟着亮了一下。
长生眼皮一跳。
他看见了。
旗一拔,底下那条血线粗了一倍。
这城吞得更快了。
人族那群被堵住的天骄也愣住了。
“黑潮不收了?”
“他拿了碎片,去开内城了!”
“跟上!”
一群人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追。
可还没追出几步,黑玄手里的假碎片已经亮到了头。
门纹先开。
再转。
然后发出一声脆响。
长生看着那块“碎片”,往后退了半步。
“来了。”
刘大雷也抱着丹箱后撤。
“这回里头掺了什么来着?”
长生道:
“半点劫运丹灰,一截药墓门纹,还有你那颗没炼成的惊雷丹渣。”
刘大雷咂嘴。
“那他手挺硬。”
黑玄刚冲到钟楼石阶前,还没来得及把假碎片按进阵槽。
那块碎片就在他掌心裂了。
先裂一道。
再裂三道。
最后,直接炸成一团乱窜的白光。
白光没有往外散,反倒顺着钟楼下方那道阵槽钻了进去。
下一刻,整座外城的妖阵全亮了。
城门上的万妖图腾抬起头。
主街两侧那些跪着的妖兽同时一震。
高墙之上,一圈又一圈古老妖纹往外压。
黑玄脚下那片石阶先塌了半寸。
接着,外城大门轧地一声,重新彻底合死。
不是先前那种正常关门。
是锁。
一道骨锁从门后翻出来,扣在城门中间。
两道。
三道。
整整九道。
门外那些还没进来的修士,连骂都来不及骂了。
门内准备追上去的人,也全刹住了步子。
钟楼前头,黑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整个人都静了半瞬。
然后他抬起头。
“沈长生。”
长生站在主街后头,扛着古兵胚,很诚恳。
“我都问你能不能收假货了。”
刘大雷在旁边补了一刀。
“你自己说不行,又自己拿了。”
黑玄胸口起伏了两下,手里的青黑妖气已经压不住了。
可还没等他回身杀人,城中央先响了一声钟。
咚。
那钟声不是从钟楼里传的。
是从地底。
整座归墟古城都跟着颤了一下。
主街两侧的石殿一座接一座亮起。
最中央那条封住内城的高墙上,也浮出一排古字。
许小炉抬头看去,声音发紧。
“宝库……”
刘大雷马上问:
“什么宝库?”
第二声钟响又落了下来。
咚。
高墙正中裂开一道缝。
缝里先冒出药香,再冒出妖气,最后露出一角金色殿门。
殿门上挂着兽骨锁。
锁下写着四个古妖文。
第一库,启。
整条主街,一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