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长生站在主街中央,祖血令压在掌心,冲着城外那头黑潮巨兽勾了勾手。
城墙外,黑潮翻卷。
那张挂在兽胸上的脸越抬越清。
眉骨,鼻梁,连嘴边那点欠揍味都越看越像叶欢。
刘大雷抱着丹箱,站在街边抹了把灰。
“长生。”
“嗯?”
“你师尊要是知道有人拿他的脸做脏东西,能不能气到少收你两回酒钱?”
长生盯着那张脸,没接话。
黑潮巨兽低下头。
那张“叶欢”的脸咧开嘴。
它没先喊“钥匙”。
也没先喊“交出碎片”。
它先说了一句——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钻酒窖。”
长生脚下一停。
刘大雷一愣。
“这什么玩意儿?”
长生没动。
这句话,外人不知道。
是他小时候第一次被山里的灵猴追着挠,躲进叶欢酒窖里时,叶欢一边骂他偷喝,一边教他的。
后头半句更缺德。
“钻进去先护酒,再护命。”
那是叶欢拿扫帚追着他说的。
黑潮巨兽张开嘴。
把后半句也说了。
“钻进去先护酒,再护命。”
长生手里的祖血令烫了一下。
他眼底那圈冰蓝门纹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你怎么会——”
就是这半息。
黑潮巨兽胸口那张脸忽然往前一探。
不是咬人。
是咬向长生胸口。
黑潮里一圈门纹卷下来,直接扣住第三重封印那枚白色锁芯。
咚!
长生胸口像被人从里面狠狠干了一锤。
葬天丹心被硬生生从封印里拖出半寸。
白光一露,整条主街都亮了。
鹿灵音失声:
“它在吞丹心!”
长生一把按住胸口。
可黑潮里那张脸张得更大,嘴里全是门纹,门纹咬住白色丹心往外扯。
咔。
第三重封印上的妖庭古文一圈圈亮起。
长生额角青筋直跳,白发扬起,冰蓝瞳里第三道门纹飞转。
识海那扇古门震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后不再只有一声笑。
门后有了低语。
很多道。
老的,尖的,哑的,男的,女的,像无数张嘴贴着门缝往外挤。
“开门……”
“开第四门……”
“把锁芯给它……”
“把锚印交出来……”
“你本来就是门……”
长生按着胸口,牙咬得发响。
“都闭嘴。”
门后低语没停。
反倒越挤越多。
妖庭古文从他胸口一路爬到脖颈,再爬上眉心。
鹿灵音看着那些古文,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黑玄的手段。”
“这是门后的东西在借黑潮引你失控!”
长生抬眼看向那张“叶欢”的脸。
那张脸也在变。
嘴边那点笑意开始发歪。
眼尾那点懒散也开始裂。
裂开后,里头露出的不是叶欢。
是黑金门纹。
黑潮巨兽自己也顿了一下。
它胸口那张脸像在往外挣,又像被人从里头硬扯成这个模样。
黑玄在城墙上嘶声大笑。
“沈长生!”
“它认的是你!”
“你不是说敢把它吃回令牌里吗?”
“你吃啊!”
长生抬手死死扣住丹心,手背的祖纹都鼓起来了。
“少放屁。”
黑潮巨兽再吞一口。
白色丹心又被扯出半寸。
第三重封印立马乱了。
长生识海里的古门狠狠干撞了一记。
门后低语变成笑。
笑声绕着他脑子转。
“再开一点……”
“第四门一开……”
“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长生一脚踩碎身边半块地砖,祖纹顺着脚底灌进城脉。
“我是谁关你屁事!”
他硬把丹心往回按。
可就在这时。
黑潮巨兽腹中,忽然刺出一杆黑戟。
不是对着旁人。
是对着他后心。
黑玄从巨兽体内冲了出来。
这王八蛋不知何时把自己藏进了黑潮祖相里,等的就是这一刀。
“换命!”
黑戟一出,戟身上那两块黑潮妖骨同时裂开。
裂开的不是骨。
是命。
黑玄把自己半条命全塞进这一戟里,要拿长生的命去填。
长生正压着丹心,旧力未收,新力未起。
戟尖已经到了后心。
鹿灵音离得最近。
她连想都没想,白鹿药符往掌心一拍,胸口那点被压住的祖血全翻上来。
“我挡!”
她整个人扑到长生背后。
白鹿祖血化成一头半透明鹿影,正撞上那杆黑戟。
噗。
戟尖穿过鹿影,也穿过她肩下。
鹿灵音口中吐血,身体一软,差点跪下。
长生回头,眼底那圈蓝一下压深。
“你疯了?”
鹿灵音捂着伤口,嘴里全是血。
“令牌……不能丢……”
黑玄一击没成,反手再拧戟。
“那就先杀她!”
长生没再回他的话。
他只是抬头。
冰蓝瞳里的第三道门纹一下收紧。
前一刻乱成一团的黑潮,在他眼里忽然慢了。
黑的不再只是黑。
潮的不再只是潮。
他看见了线。
看见黑玄藏在巨兽里的本命骨。
看见黑潮换命术怎么绕着妖骨转。
看见那张“叶欢”的脸后头,盘着一截不属于黑玄的门纹黑手。
他也看见了——
黑玄真正的心口,藏在巨兽左胸往下三寸。
“找到了。”
黑玄心头一寒。
“什么?”
长生把鹿灵音往后一推。
“你真身。”
黑玄面皮一抖,抬手就要再催换命术。
可长生已经动了。
不是往后退。
是往前撞。
他一手按着胸口丹心,一手提起古兵胚,迎着黑戟就撞了上去。
铛!
黑戟弯了一寸。
黑玄手臂发麻,刚要借势退回巨兽体内。
长生忽然松开了按住丹心的手。
白色丹心被黑潮猛地扯出去一寸。
第三重封印——裂了。
不是全开。
是裂开一线。
就那一线。
整座归墟古城,万妖齐伏。
街上的妖兽。
城墙上的骨卫。
外头围城的黑潮妖军。
连万族盟阵柱旁边那几头坐骑,都啪地跪下去了。
九道妖庭古文从长生胸口冲出,绕身一圈,又一圈。
门后低语全变了调。
它们不再诱。
它们开始吵。
开始尖叫。
开始怕那一线。
长生抬起头,眉心那道血线一直淌到鼻梁。
“你拿她挡我。”
“你还拿我师尊的脸吓我。”
“黑玄,你真会挑。”
黑玄忽然有了退意。
“撤——”
他字没喊完。
长生已经一拳砸了出去。
没抡兵胚。
没借祖血令。
就是一拳。
拳头上裹着那一线封印里漏出来的白光。
拳落。
先穿黑戟。
再穿黑潮。
再穿那头顶着叶欢脸的黑潮巨兽。
噗。
不是巨响。
是一声很闷的贯穿声。
长生整条手臂打进巨兽胸腔,从左胸三寸处穿过去,抓住了黑玄那截本命妖骨。
黑玄眼珠都瞪红了。
“放——”
长生五指一扣。
“你换个屁。”
咔嚓。
妖骨断。
祖纹顺着断口狠狠干灌进去,把黑玄那两块补上的黑潮纹一寸寸压碎。
黑玄整个人从巨兽体内被拖出来,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血和妖气一起喷。
黑潮巨兽失了本命骨,先僵,再塌。
那张“叶欢”的脸最先碎。
碎成一片黑金门纹,又被白光狠狠干拍散。
城墙外那层黑潮祖相也跟着断成两半,从中间开了个大口子。
外头围城的黑潮妖军本就被刘大雷祸害得互砍一阵,这会儿祖相一塌,士气也塌。
有人掉头就跑。
有人还想往里冲。
可城门骨锁不开,骨卫刀锋却开了。
主街上,刘大雷看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好!”
“这一拳值钱!”
许小炉扶着他。
“刘师兄,鹿姑娘还在流血!”
“先救!边救边夸也行!”
沈若曦已经到了鹿灵音身边,小鼎压在伤口上,命印药光一层层往里送。
鹿灵音死撑着没昏。
她抬头,看见长生一拳穿兽,眼睛都忘了眨。
河边,黑玄半跪在地,胸口空了一块。
他还想动。
还想把剩下的命换走。
可长生那双冰蓝瞳已经盯死了他。
“你再动一下试试。”
黑玄抬手。
手刚抬到一半,祖纹已经压进他断骨里。
砰。
剩下半截妖骨也碎了。
黑玄整个人被压趴下去,脸贴着白骨路,再抬不起来。
另一边。
万族盟那位站在阵柱上的盟主终于坐不住了。
他看黑潮祖相塌了,城还没死,反倒让长生把势压了过去,当场抬起一方青铜令印。
“封城不成,就封人!”
令印往下一压,阵柱齐亮。
高空一张大网朝归墟罩下。
柳如烟抬头,剑出鞘。
她没废话。
人也没退。
她就踩着南门城楼往上一掠,剑光直奔那方青铜令印。
万族盟盟主喝道:
“你一人也敢斩盟印?”
柳如烟回了他一句。
“你再废话,我连你一起斩。”
剑光上去。
先切令印一角。
再切阵柱与令印之间那条气线。
令印一歪,盟主手臂跟着一颤。
他还想补阵。
柳如烟第二剑已经到了面门前。
万族盟盟主没敢再压,收印就退。
不是不想撑。
是他再撑,那一剑真会劈到他脑门上。
东边。
吞天魔碑还在啃城脉。
碑后那名魔族古殿长老披着黑袍,见黑潮塌了,转身就走,连碑都想卷走。
姬红雪站在西侧城梁上,红绫一抖。
“你走哪儿去?”
红绫不缠人,先缠路。
她把魔碑后的三条退路全锁了,再一抬手,赤钉打进城砖,直接把魔族长老钉在碑与墙中间。
那老东西怒喝:
“小辈!你敢拦我?”
姬红雪笑了一声。
“你都来咬我家长生了,我还跟你讲什么敢不敢?”
红绫再收。
吞天魔碑被她从后头狠狠干一拽,偏了。
许小炉瞅准机会,隔着老远把一瓶蚀气丹砸了过去。
瓶碎。
碑上那几张嘴当场哑了一半。
魔族长老要撤。
姬红雪剑也出了。
不是大开大合的一剑。
是一剑切在他影子上。
影子断,人退不出去。
主街中央。
长生胸口那一线封印还开着。
丹心没完全吞回去。
门后低语还在。
可比起那些低语,更麻烦的是刘大雷怀里那口残炉。
炉盖抖了。
先抖一下。
再抖三下。
啪。
炉盖被人从里面顶开。
无面天使钻了出来。
它被装死药雾熏过半身,灰白皮上沾着丹灰,门纹脸也被炉火烧缺一角。
可它没废。
它一出来就冲沈若曦去。
“锚印——”
长生转头就骂。
“你还没死?”
无面天使半个身子已经掠出。
它这回不伸灰钉了。
它直接把自己拆成九道灰线,要顺着虚空缝往沈若曦身上缠。
刘大雷抱着空炉在后头嚎:
“我炉呢!你给我回来!”
长生没追着它跑。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一线裂缝。
妖庭古文全亮。
祖血令也亮。
天门碎片在封印里狠狠干一震。
他五指一张。
不是抓人。
是抓空。
归墟上空被抓出九道白痕。
每一道白痕都像钉位。
长生抬手往下一按。
“给我钉回去。”
九道白痕同时落下。
噗!噗!噗!
九根由封印白光化出的长钉,挨个把无面天使钉在半空。
钉头穿灰线。
钉尾没入虚空。
无面天使挣了一下,九道灰线想散。
可每散一道,祖血令上的妖纹就多压一道。
长生往前一步,冰蓝瞳直视它那张残缺门纹脸。
“你喜欢从缝里钻。”
“我今天就把你钉进缝里。”
他抬手一推。
九根白钉齐齐往里送。
无面天使被狠狠干按进虚空裂缝,只剩半张门纹脸还露在外头。
它嘴里还在喊:
“第四门——”
长生一拳补上去。
砰。
那半张脸也没了。
虚空缝被白钉钉住,钉尾还在嗡嗡响。
刘大雷抱着残炉跑过来,先看缝,再看长生。
“长生。”
“说。”
“你刚才那一手,能不能教我拿来封炉?”
长生转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当我没说。”
四面城头安静了一下。
不是真安静。
是没人敢先动。
黑潮祖相碎了。
黑玄趴了。
万族盟盟主退了。
魔族古殿长老被姬红雪切断退路,丢下魔碑才勉强捡回半条命。
归墟外城里剩下那群修士和妖族天骄互相看,谁也不想做下一个被长生狠狠干进地里的。
长生胸口那一线封印还在开。
白光顺着衣襟往外渗。
祖血令在他掌心发热。
他看着四方人,开口就一句。
“打够了没?”
没人答。
他又问了一句。
“谁还想动我娘?”
这下更没人答。
柳如烟提着剑回来了,剑尖还滴着万族盟令印上刮下来的铜屑。
姬红雪也从西侧城梁跃下,红绫上卷着一截魔碑黑纹。
凌念生站在东门上,霜还没化。
沈若曦扶着鹿灵音,小鼎悬在两人中间,药光一圈圈转。
刘大雷抱着残炉,丹箱开着,跟摆摊一样。
长生看着众人,抬手把祖血令按进主街中央的阵槽。
咔。
外城妖纹全亮。
一道血光从主街升起,在半空铺成一张古契。
契上全是妖庭旧文。
鹿灵音抬头,一字一顿念出来:
“归墟停战契。”
她念完,自己都愣了。
长生看她。
“这什么?”
鹿灵音嗓子还有血味。
“持祖令者,可立停战。”
“城中各方,不签便逐。”
刘大雷先听懂了。
“逐去哪?”
鹿灵音抬头看城外那片还没散干净的黑潮和虚空乱流。
“逐出去。”
“出去多半就死。”
刘大雷点头。
“那这契约挺会讲道理。”
半空的古契一展再展,铺到四面城头,铺到万族盟阵柱前,铺到吞天魔碑边。
那位万族盟盟主脸色铁青。
“人族修士,也要签妖庭契?”
长生抬头看他。
“不想签也行。”
“你进来再打一场。”
那盟主看了一眼下头还钉着的虚空裂缝,再看一眼趴着起不来的黑玄,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把一滴血弹上去。
血一落,契文收一角。
魔族古殿那长老本还想拖。
姬红雪抬手把那截魔碑黑纹一甩,正落在他脚边。
“签。”
他也签了。
黑潮妖国那批人更不用说。
黑玄都快碎了,谁还敢顶?
一个个乖乖滴血。
中州世家、散修、残余妖族旁系,也全被古契压着留了印。
最后一角,落在长生掌前。
鹿灵音轻声道:
“你要不要签?”
长生看了一眼契文。
“我立的,我还签什么?”
他说完,抬手拍上祖血令。
古契一合。
整座外城的杀气先往下一沉。
城门骨锁不散。
可四面乱冲的妖兽停了。
骨卫收刀半寸。
城墙外那片黑潮也像被人狠狠干按了头,退了。
就在契约成的一刻。
归墟最深处,传来一声很长的裂响。
不是外城。
是深渊尽头。
主街后头那面一直封着的高墙,忽然全亮。
高墙不是墙了。
它在往两边退。
后头不是第二重院,也不是内城一角。
后头是深渊。
深渊里有城。
不是影子城。
是真城。
青铜宫阙一座座从黑雾里升起来,骨柱成排,祭旗低垂,皇道长阶一路往上,直通一扇巨门。
那门太高,高到外城钟楼在它面前都像根钉子。
门上钉着九枚兽骨。
门中压着古纹。
门匾空着,只有一行新浮出来的妖庭旧字。
鹿灵音看得喉咙发紧,直接跪下去一半。
“皇城……”
“深渊皇城……升了。”
长生抬头看那扇门。
他胸口的第三重封印还在跳。
祖血令也在跳。
门上那行字,一笔一笔亮全。
——持祖令者,可见妖庭最后一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