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祖令者，可见妖庭最后一位皇帝。”
高墙后方，那座深渊皇城缓缓升起。
一层层青铜宫阙从黑雾中露出，残旗挂在宫檐，兽骨铺成阶梯，阶梯尽头立着一扇高门。
门上九根兽骨钉横压门纹。
门匾空着。
只有四个妖庭古文浮在门上，血光从字缝中往外渗。
长生抬脚，朝皇城走去。
脚刚踏上第一道青铜阶。
轰！
整座皇城亮了。
九根兽骨钉同时转向，门上的妖纹化成一张巨口，朝长生压下来。
下一刻，四个古文变了。
一行人族文字浮在高门上方。
【人族沈氏，不得入内。】
长生抬头看了半天。
“沈氏？”
鹿灵音也抬头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少了一截。
“它针对的是沈氏血脉。”
长生指了指自己。
“我姓沈。”
“我看出来了。”
“那它为什么不让进？”
鹿灵音张了张嘴。
长生又看向高门。
“难道妖庭也讲门第？”
刘大雷抱着残炉走上前。
“你姓沈，它写沈氏不得入内，意思很明白。”
长生问：
“什么意思？”
“它不欢迎你。”
长生转头看他。
“那你还分析？”
刘大雷退后一步。
“我只是帮它把话说得更清楚。”
高门上的妖纹继续转动。
一道青铜光从门缝里探出，落在长生身前。
光中浮出三枚古字。
沈氏血。
长生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抬手按了按胸口。
天门碎片没有回应。
第三重封印也没有动。
倒是他体内那条沈家祖纹，轻轻亮了一下。
青铜光立刻收紧。
整条青铜阶梯向下一沉。
长生脚下的石阶裂出数道缝。
他抬起古兵胚，往地上一杵。
“你查血就查血，别踩我脚。”
高门没有理会。
青铜光顺着他的祖纹往上爬，越过手臂，抵达眉心。
那道光刚碰到第三道门纹，便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高门上的【沈氏】二字同时变黑。
长生身后的沈若曦身体一晃。
她胸口命印自行浮出。
七瓣古莲才露出两瓣，皇城深处便传来一声钟响。
咚。
青铜光从长生身上退开，转而扑向沈若曦。
“娘！”
长生转身，抬手挡在她身前。
青铜光撞上他的掌心，祖纹立刻铺开。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长生被推得退了三步。
身后的沈若曦抬手按住他的肩。
“长生，别挡。”
“它刚才想碰你。”
“它要碰的是我。”
沈若曦伸手，将长生往旁边推开半步。
她胸口的七瓣古莲完全浮出。
莲心竖痕亮起。
高门上的青铜光，忽然停了。
那行【人族沈氏，不得入内】开始一笔一笔退去。
先退沈字。
再退人族二字。
最后，连高门上的九根兽骨钉也往两侧挪开。
皇城深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最后的人间母印。”
沈若曦抬头。
“你还认得我？”
“命印未灭，祭司未绝。”
“你是谁？”
“守门者。”
那声音从高门后传来，隔着青铜宫阙，落在每个人耳边。
“归墟皇城，不迎沈氏。”
“却迎命印。”
长生把古兵胚往肩上一扛。
“说人话。”
“她能入。”
“我呢？”
“你不能。”
长生指了指自己。
“我和她一起的。”
“你身上的沈氏血，曾断我族皇脉。”
鹿灵音抬头。
“沈氏断过妖庭皇脉？”
高门后的声音没有回答。
长生却听见胸口传来一声轻响。
咔。
第二重封印上的祖纹向外推了一寸。
一些破碎画面从识海里掠过。
沈家古碑。
黑色血契。
一只伸向妖庭的手。
还有一枚被人从祭台上取走的骨令。
画面只停了半息。
长生抬手捂住眉心。
“又来这套。”
沈若曦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命印接触到长生皮肤的刹那，七瓣古莲与他掌心的祖纹连成一片。
高门发出一声长鸣。
门上原本退去的妖文重新浮现。
这回没有拒绝。
九根兽骨钉同时折向两边。
门缝中出现一条白色阶梯，直通皇城深处。
高门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命印可开第二层。”
“母印入内。”
“钥匙留在门外。”
长生抬头。
“你们妖庭是不是没见过一家人出门？”
“他必须留下。”
“那不行。”
“沈长生。”
“我在。”
“你若入城，皇城会排斥。”
长生指了指身后。
“刚才满城妖兽都跪我。”
“骨卫也听我的。”
“你现在跟我说皇城排斥？”
高门后的声音停了一下。
长生往前迈步。
白色阶梯上的妖文纷纷亮起。
第一步落下。
阶梯没有碎。
第二步落下。
皇城上空的万妖图腾低头。
第三步落下。
高门上的妖文开始自行重排。
原本指向沈氏的黑色血线，被他脚下的祖纹一点点压回门缝。
长生回头看鹿灵音。
“它说我不能进。”
鹿灵音看着他脚下的阶梯。
“可阶梯没有拦你。”
“那就说明它说话不算数。”
长生继续往前。
沈若曦跟在他身旁。
她每走一步，命印便亮一瓣。
鹿灵音、刘大雷、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和许小炉也一同踏上阶梯。
丹无尘站在后面迟疑了两息。
长生回头。
“你不走？”
丹无尘看了看高门，又看了看长生手里的祖血令。
“你们进皇城，我跟进去做什么？”
长生道：
“里面有丹方。”
丹无尘抬脚就走。
“等等我。”
刘大雷在前面喊：
“你刚才不是不跟吗？”
“我改变主意了。”
“你药王殿的人都这么善变？”
丹无尘冷着脸。
“跟你学的。”
刘大雷乐了。
“那你算入门了。”
七人踏上白色阶梯。
高门后的声音没有再阻拦。
可皇城深处，九座青铜祭台同时亮起。
祭台中央各有一枚血色圆盘。
圆盘上浮着同一张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道道交错的门纹。
那张脸看着沈若曦。
“母印归位。”
“命印交还妖庭。”
沈若曦停住脚步。
长生也停了。
“交还？”
那张门纹脸转向他。
“你身上的命印，本就不属于人间。”
“她也不属于你。”
长生抬手，把沈若曦往自己身后一拽。
“你说谁不属于谁？”
“母印是妖庭镇界之物。”
“她是我娘。”
“她是祭司。”
“祭司也是人。”
长生抬起古兵胚，指向祭台。
“你想要命印，自己过来拿。”
高门后的声音变得低沉。
“钥匙，你在违抗旧约。”
长生道：
“旧约写了让人把娘交出去？”
“命印归位，门后封锁加固。”
“那你拿我的去补。”
“你是钥匙。”
“钥匙也能撬锁。”
长生把祖血令拍进阶梯。
嗡！
整座皇城的妖纹齐齐转向。
九座祭台上，那些门纹脸开始碎开。
沈若曦胸口的命印脱离半寸，七瓣古莲的光照进皇城深处。
一座青铜王座从宫殿中升起。
王座上坐着一道身影。
青鳞甲胄，手持长戟。
身躯由骨与旧甲拼成，胸口留着一处贯穿伤。
他没有睁眼。
可长戟尖端已经指向长生。
“把命印留下。”
长生看着那道身影。
“你就是最后一位妖皇？”
青鳞身影睁开双眼。
两团血火在眼眶里燃起。
“妖庭最后的皇帝。”
“那你还活着？”
“皇城不灭，皇骨不散。”
“那你能不能把这城卖我？”
青鳞身影没有回答。
刘大雷在后头小声道：
“问问能不能打折。”
长生道：
“你闭嘴。”
青鳞妖皇抬起长戟。
“母印入祭台，祖令交妖庭。”
“我都说了，不交。”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长生伸手按住沈若曦肩头。
“我娘也不交。”
青鳞妖皇沉默了半息。
“那便以祖令换命印。”
长生掏出祖血令，看了看，又把它塞回袖子。
“你拿祖令换我娘？”
“祖令可统万妖，开内库，补天路。”
“听起来挺值钱。”
“还不够？”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长生抬起头。
“她不卖。”
沈若曦站在他身后，命印光落在发间。
“长生。”
“娘，你别说话。”
“这件事和你无关。”
“谁说无关？”
长生回头看她。
“他们要从我身边带人，我不管，等他们把你装进箱子再说？”
沈若曦眼眶发红。
长生转回身，古兵胚落在阶梯上。
“想拿命印，先过我这关。”
青鳞妖皇手中长戟抬起。
皇城上空，九枚兽骨钉同时发出响声。
咔。
黑雾从高门之外倒灌进来。
外城的血光被一层黑潮压住。
黑潮里，无面天使的门纹脸重新浮现。
它没有半点损伤。
那口残炉里被烧缺的门纹，已经重新长全。
它抬手按向皇城。
“锚印归位。”
长生抬头。
“你还真阴魂不散。”
无面天使没有回应。
黑潮顺着高门上方的缝隙灌入，转眼覆盖半边皇城。
青鳞妖皇抬戟斩出。
戟光穿过黑潮，却没有将它驱散。
那些黑潮化成一根根长线，缠住皇城宫阙。
门纹脸悬在高空，发出一声轻笑。
“妖庭旧皇，也只是门后遗骨。”
“你们守了万年，终究还是要开门。”
青鳞妖皇胸口旧伤喷出黑血。
他单膝跪在王座前，长戟撑住地面。
“母印，落祭。”
九座祭台同时朝沈若曦移来。
长生往前踏出一步。
“我说了，她不去。”
他抬起祖血令。
赤金令牌离开掌心，悬在皇城上空。
满城旧兵齐齐抬头。
青鳞妖皇也抬起头。
祖血令上的伏地妖兽纹亮了。
“祖令……”
无面天使的门纹脸发出低鸣。
“夺令。”
黑潮汇成一只灰白巨手，朝祖血令抓来。
长生正要收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酒壶碎裂的响动。
“徒弟。”
叶欢的声音穿过归墟城墙。
“你进门怎么不等为师？”
长生抬头。
皇城外，黑潮通道被人从中间劈开。
一道剑光横在天幕，剑光尽头，叶欢提着空酒壶，踩着碎裂的黑潮走来。
青石跟在他身后，袖口卷着九枚药钉。
儒圣手托一方砚台，白发被风吹起。
礼剑落在最后，手里长剑尚未出鞘。
长生看着他们，脸都白了。
“师尊，你们怎么来了？”
叶欢走过断开的黑潮通道，低头看了看空酒壶。
“你都跑到妖皇家里搬东西了，为师不得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搬进去？”
“外面那么多黑潮，你们怎么闯进来的？”
“走进来的。”
“它们没拦？”
叶欢抬手指向礼剑。
“它们拦了。”
礼剑站在他身后，开口道：
“拦过。”
长生看了他两眼。
“二师兄，你说话终于多了。”
“路上说的更多。”
“他说了什么？”
叶欢道：
“他说那条通道不该留。”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礼剑看向长生。
“黑潮通道没了。”
长生：“……”
无面天使转过门纹脸。
“下界守门者。”
叶欢把空酒壶往腰间一挂。
“你认错了。”
“你们不是守门者？”
“我们是来接人的。”
青石抬起药钉。
“顺便收账。”
儒圣抬手，砚台中浮出一滴墨。
他看向皇城高空的黑潮。
“此地旧约已坏。”
“妖庭祭台借命印行劫，黑潮借皇城开路。”
“今日，老夫替此城落一句。”
墨滴飞上半空。
砚台中的墨水化成一行大字。
【凡借人间命印者，镇。】
一个“镇”字落下。
皇城九座祭台齐齐下沉。
黑潮长线被压在宫阙上，动弹不得。
无面天使发出刺耳的鸣声，门纹脸上裂出数道缝。
青石已经拔开一只玉瓶。
瓶里没有药雾。
是一整片青色丹液。
叶欢回头看他。
“你带这么多？”
青石道：
“归墟大，缝也大。”
叶欢点头。
“倒。”
青石把整瓶丹液泼向高空黑潮。
丹液落进裂缝，黑潮没有散，反倒被染成青紫。
无面天使抬起灰骨手臂。
“下界药毒，岂能——”
话没说完，青紫丹液顺着黑潮往上爬。
门纹脸上的一圈圈纹路开始掉落。
青石抬手又甩出三瓶。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我这人耳朵不好。”
无面天使的手臂被丹液腐出数道空洞。
礼剑终于拔剑。
剑光只出半寸。
黑潮通道两端同时断开。
无面天使被封在皇城上方，前后没有退处。
礼剑收剑。
“退路没了。”
刘大雷抱着残炉，从叶欢身后探出头。
“我炉里还有它的半截。”
长生看他。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们进门的时候。”
“你不是在北门？”
“北门没饭了。”
刘大雷把残炉往地上一扣。
炉盖打开。
一缕灰白火焰飞入半空，缠住无面天使下半身。
无面天使挣扎着往外冲。
可礼剑的剑线封住虚空，儒圣的“镇”字压住祭台，青石的丹液又堵住黑潮。
它只能被拖向长生。
长生胸口的葬天丹心亮起。
第三重封印中的白色锁芯自行转动。
咚。
葬天丹心从封印里升起半寸。
无面天使那张门纹脸朝他转来。
“钥匙，你吞不了我。”
长生抬手一抓。
“我不挑食。”
他五指落下，祖纹穿过灰线，抓住无面天使胸口那枚灰色核心。
核心中有一道黑影。
那黑影很小，形似人。
可长生看见它的第一眼，便认出那股门纹气。
药天门后的残意。
黑影挣扎着往外钻。
长生按住葬天丹心。
白色丹光铺开。
黑影碰到丹光，立刻发出尖叫。
“放开我！”
长生道：
“你刚才不是要我娘的命印吗？”
“那是上界之令！”
“我不认识你们上界。”
“钥匙，你会开门！”
“开不开门，我自己说了算。”
长生五指收紧。
葬天丹心向前一撞。
那道黑影被拖进白光。
无面天使的灰骨身躯迅速塌陷，门纹一圈圈剥落。
“你吞噬残意，会让第四门苏醒！”
长生动作停了一下。
“第四门？”
无面天使抬起只剩半边的门纹脸。
“第四门之后，埋着真正的长生。”
“那是什么？”
“你的来处。”
长生盯着它。
“说清楚。”
“第四门开——”
砰！
葬天丹心将最后一截黑影吞了进去。
无面天使的声音断在半空。
灰白身躯化成一团门纹碎屑，被长生吸入封印。
第三重封印外的白色锁芯转了三圈。
咔。
封印合拢。
长生体内暴涨的力量收回经脉。
白发落在肩头。
冰蓝瞳孔中的第三道门纹也停住。
那枚悬在皇城上空的祖血令，忽然朝他飞来。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令牌落入长生掌心。
赤金血光从他手背钻入，沿着祖纹一路冲进识海。
王座上的青鳞妖皇抬起长戟。
“祖令择主。”
“万妖听命。”
皇城外，归墟古城所有妖兽伏地。
旧兵跪下。
城墙上的兽骨旗齐齐垂落。
连外头被困的妖族天骄，也在祖令血光下低头。
鹿灵音站在长生身侧，抬手按住胸口白鹿印记。
她看了看长生，又看向皇城深处。
“白鹿一脉，认祖令，也认你为归墟共主。”
长生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我没同意。”
鹿灵音道：
“祖令同意了。”
“它怎么这么自作主张？”
刘大雷拍了拍长生肩膀。
“别客气，收着。”
长生把祖血令往袖里一塞。
“先记账。”
丹无尘站在一旁，盯着皇城那些丹纹和药库，开口道：
“药王殿外支弟子，愿随你入内城。”
长生看他。
“你们不是要丹方吗？”
“所以才跟你。”
“你们倒是诚实。”
丹无尘道：
“我不想再让叛徒拿妖庭丹脉。”
长生点头。
“那你们负责搬丹。”
丹无尘脸一黑。
“我说的是护道。”
“搬丹也是护道的一部分。”
刘大雷马上举手。
“我负责验丹。”
青石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负责别把皇城炸了。”
“那谁负责炸？”
叶欢看向长生。
“你徒弟。”
长生：“……”
皇城上方，天门碎片自行升起。
祖血令上的万妖纹融入碎片。
原本残缺的天路图终于补全。
北州、中州、南州、东洲四地坐标连成一道长线，尽头落在归墟外的天幕。
天穹发出裂响。
一道缝从南州上空延伸到北州边界。
缝中没有星辰。
只有一片悬在虚空里的古战场。
残破战船挂在天路两侧。
无数断兵插在浮空大陆上。
远处，一座山门从战场深处升起。
山门样式古旧。
两侧石柱。
中间长阶。
门檐、石壁、连山阵纹，和道一圣地一模一样。
长生抬头看着那座山门，手里的祖血令又热了一下。
门上浮出两个字。
【归来】。
叶欢站在他身后，酒壶停在半空。
青石收起药瓶。
儒圣抬头望天。
礼剑握住剑柄。
长生看了叶欢一眼。
“师尊。”
“嗯？”
“那座山门，为什么跟咱们家一样？”
叶欢没有回答。
天路古战场深处，一道门缝缓慢开启。
门后，有人隔着漫长岁月，轻轻敲了一下门。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