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契被长生塞进袖子后，誓链环还在响。
链海上方，那些被烧掉的契纸灰还没落尽，就被道海的水声卷走。
前面开了一道口。
口子不宽。
两侧没有黑柱，也没有关门。
只有一排秤。
秤悬在水面上。
每一杆秤上都吊着一颗心。
不是血肉心。
是念头。
亏欠、恐惧、贪欲、怨气，全被压成小小一团，挂在秤钩上，晃一下，水面就“咚”一声。
吴有脑刚抬头看一眼，头顶就冒出两个字。
【税额：三】
他愣了。
“我也有税？”
旁边一个散修抬头，头顶浮出：
【税额：二十七】
他脚下一软。
“我怎么二十七？”
另一个东洲魔修更惨，头顶字刚浮出来就翻了三翻。
【税额：一百三十九】
魔修当场捂住胸口。
“我没这么值钱！”
刘大雷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怕死，怕仇家，怕黑市主，还怕你师妹发现你偷她灵石。”
魔修大惊。
“你怎么——”
吴有脑已经写了。
魔修扑过去抢玉简。
礼剑一条线横在他脚前。
魔修停住，咬牙。
“写归写，别写全名。”
吴有脑很认真。
“我写化名。”
魔修刚松口气。
吴有脑补一句：
“东洲某怕师妹的黑衣人。”
魔修：“……”
——
长生站在最前。
他头顶也浮出了字。
众人全看过去。
【税额：零】
水面安静了一息。
刘大雷抬头看长生，又看自己头顶。
【税额：四十八】
他不服。
“凭什么你零？”
姬红雪头顶也浮着字。
【税额：七十二】
她看见长生的“零”，也不服。
“你这么能惹事，怎么会没税？”
柳如烟头顶字不高。
【税额：九】
她看长生眉心外那圈锁意，没说话。
凌念生头顶更怪。
【税额：一】
那一字刚出来，就被她脚下霜线压住，没敢乱晃。
长生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
摸不到字。
他看着那“零”，面皮反而沉了下去。
门栓之核在识海里“咔”了一声。
不是回锁。
是翻出一句很闷的话。
——你欠门后一次选择。
长生脚下一停。
海眼令发烫。
袖子里的誓核也跟着热。
那“零”字旁边，又浮出一行小字。
【旧账未清，不计小税】
刘大雷把脖子伸长。
“写啥？”
长生一把挥散头顶小字。
“没啥。”
门栓之核“咔”。
他胸口经脉被回锁半寸。
长生咬牙。
“行。”
“写了旧账。”
众人全安静了。
姬红雪抱着符，往他身前凑半步。
“谁敢跟你记旧账？”
长生看着水面那排心秤。
“门后。”
柳如烟握紧剑鞘。
“别应它。”
长生扯了扯披风领口。
“我又不傻。”
门栓“咔”一声。
长生黑着面皮。
“你也闭嘴。”
——
心魔税环没有守门人。
因为每个人自己就是守门人。
走进去第一步，头顶税额开始涨。
一个北州散修本来二十七。
刚走过第一杆心秤，头顶变成三十四。
他牙齿打架。
“我什么也没想！”
刘大雷看他一眼。
“你想了。”
散修急了。
“我想啥了？”
刘大雷掰手指。
“你想长生带你们走，是不是也想拿你们当饵。”
“你想你师弟死得活该。”
“你想刚才那女修身上储物袋没搜干净。”
散修人麻了。
“这也收税？”
水面一杆秤晃。
【恐惧税：加三】
【贪念税：加二】
【亏欠税：加二】
散修头顶数字从三十四跳到四十一。
他两眼一翻，胸口潮纹爬出。
“我不想交……”
话刚出口，水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手。
是一条税线结成的爪。
爪子抓向他眉心。
长生抬手一扣。
门栓锁意落在那条爪子上。
“咔。”
税爪停住半寸。
散修跌坐在水面，喘得跟破风箱一样。
长生看他。
“别想乱七八糟的。”
散修哭了。
“我控制不住！”
后面更多人开始出事。
妖族少年头顶税额从十七涨到六十。
他抱着脑袋，嘴里念：
“我没怕……”
“我没怕族人全疯……”
“我没怕新妖主不要我们……”
姬红雪听到“新妖主”，一脚踹过去。
“谁是你新妖主？”
妖族少年被踹醒半口气。
“沈师兄……”
姬红雪满意了。
可他头顶税额又涨。
【依附税：加十】
妖族少年哭得更凶。
“这也收？”
刘大雷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真会做账。”
——
税额一涨，潮影就重。
每个人背后都冒出一个影。
影不完整。
有的低头。
有的抱财。
有的跪着。
有的背着人名。
谁背后影越黑，谁头顶税额越高。
东洲魔修背后那个影最恶心。
背了十几个面具。
每个面具上都写一个谎。
他头顶数字从一百三十九跳到二百。
魔修哆嗦着回头。
“沈师兄，我要没了。”
长生抬手按眉心。
门栓之核还在提醒旧账。
那几个字压在识海里，跟有人拿门板抵着他脑门一样。
他有一口火上来。
火刚上，深渊冰瞳的黑意顶出半寸。
水面那排心秤齐齐转向他。
秤钩上的心魔团全晃。
【旧账动】
【选择将至】
长生眼里那层深色往外翻。
柳如烟一步上来，手掌按住他肩。
“长生。”
凌念生霜线收紧。
“别开。”
姬红雪也急了，符都捏碎两张。
“你看他们干什么？看我！”
长生牙齿咬得发响。
“它们要拿我娘记账。”
“拿这些人记账。”
“拿所有人记账。”
刘大雷从丹箱里翻出一只大瓶。
瓶身写着：
【镇意丹雨】
他拔塞就往天上一砸。
“下雨！”
瓶子碎。
丹粉洒开。
不是水。
是苦味。
苦味从头顶落下来，钻进鼻子，钻进喉咙，苦得人想把刚才那些念头全吐出去。
一片咳嗽声。
“呕——”
“这什么味！”
“刘师兄你这丹能不能做甜点！”
刘大雷大骂。
“救命还挑味？”
丹雨一落，众人头顶税额停了停。
潮影被苦味压下半截。
长生眼里的黑意也被这口苦压住。
门栓之核“咔”了一声。
回锁松了半寸。
长生吐出一口冷气。
“谢了。”
刘大雷得意起来。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柳如烟看他。
“下回提前说。”
刘大雷摇头。
“提前说就没惊喜了。”
姬红雪抬腿想踹。
刘大雷扛箱就跑。
——
镇意丹雨只能压一小段。
心魔税环还长。
前面水面上，心秤越来越多。
每过一杆，队伍里就有人吐黑水。
长生走到第三排心秤前，袖子里的葬天丹心忽然动了一下。
药性从他胸口散出来。
不是冲。
是沉。
沉到经脉，沉到识海边，正好压住门栓回锁后留下的寒疼。
长生脚步停住。
刘大雷鼻子动了动。
“药味。”
他看长生。
“你身上那个丹心动了？”
长生点头。
刘大雷眼睛亮。
“借我一点药性。”
柳如烟剑鞘抬起。
“你敢乱借？”
刘大雷摊手。
“不借就全被收税。”
长生看着后面那群人。
税额又开始涨了。
刚才被救下的女修头顶到了八十九。
她背后潮影抱着一块万族盟边牌，边牌上有她死去师兄的名字。
她牙齿都咬出血了，还在撑。
长生抬手按胸口。
葬天丹心药性被他抽出一缕。
很细。
落在掌心。
刘大雷递来一个丹炉。
小得可怜。
炉口还缺一块。
长生看他。
“你出门带破炉？”
刘大雷理直气壮。
“破炉不心疼。”
长生把那缕药性丢进去。
又把刚才收来的三颗誓核取出一颗。
刘大雷伸手要抢。
长生拍开他。
“假的。”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灰团。
这是爆誓丹烧过后的契灰，外面裹着一点潮晶粉。
刘大雷一看，笑了。
“你也学坏了。”
长生把灰团丢进炉。
葬天丹心药性一压，炉里冒出一缕青灰烟。
烟不散。
绕成一枚小引。
上面有两个字。
【镇潮】
刘大雷一拍大腿。
“镇潮引！”
长生把小引捏起来。
入手温热。
门栓之核“咔”一下。
没拦。
长生把镇潮引往水面一按。
青灰烟贴水散开。
一圈。
两圈。
三圈。
凡被烟圈扫过的人，头顶税额全被盖住。
不是消掉。
是盖住一刻。
心秤转了一圈，找不到入口，只能空晃。
众人胸口潮纹退下。
有人当场瘫坐。
“我活了？”
刘大雷喊：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
“都别发呆，跑！”
长生抬手指前方。
“走。”
队伍动了。
这回没人废话。
连吴有脑都抱着玉简跑。
边跑边写：
“镇潮引出，道海税务口子短时失灵。”
礼剑在后头封路。
凌念生跟在长生身后，霜线没松。
柳如烟看长生掌心。
“还能炼吗？”
长生道：
“能。”
“但药性不是白来的。”
门栓之核又“咔”。
长生经脉抽了一下。
他没停。
——
一刻钟没跑完。
前方出现祭台。
祭台不高。
四面插着税旗。
旗上写着：
【心魔税收】
【代征】
祭台旁站了两批人。
一批云霆残党。
一批万族盟叛徒。
狐九也在。
他穿白袍，脸窄，手里转着一枚小印。
旁边熊魁肩宽，手里拎着一串誓核。
赤羽使站在旗杆上，羽衣沾着潮水。
狐九远远看见长生，笑了一声。
“关门者。”
“你跑得不慢。”
长生看着他手里小印。
小印底下连着无数细线。
细线扎进祭台。
祭台底下有一条主链。
主链通向更深的道海。
刘大雷压低嗓子。
“主链节点。”
柳如烟扣剑。
“端了？”
长生没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誓核”。
灰黑色。
外面条款小字绕着转。
狐九眼睛亮了一下。
“你倒识相。”
长生把誓核举起来。
“交税。”
狐九笑得更开。
“关门者也要交？”
长生点头。
“我弱。”
“心魔税太贵，先交一颗。”
姬红雪在后面翻白眼。
“他又来了。”
刘大雷小声乐。
“那颗是假的。”
狐九不清楚。
熊魁也不清楚。
赤羽使从旗杆上飞下，伸手来取。
长生把誓核递过去。
誓核入赤羽使掌心那一下，里面那点追潮毒醒了。
不是爆。
是钻。
沿着赤羽使手掌的税线往里钻。
赤羽使面皮一僵。
“你——”
长生抬手一挥。
“追。”
追潮毒顺着赤羽使体内税线，一头钻进祭台主链。
主链一亮。
亮得从祭台底下照出一路纹。
纹路弯弯绕绕，最后指向祭台后方一块黑石。
黑石下面，主链节点藏着。
狐九的笑收了。
“动手！”
云霆残党先冲。
雷木牌亮。
万族盟叛徒跟着抬印。
祭台上那些被逼着交税的修士齐齐惨叫。
他们眉心税线被催，头顶税额翻着涨。
长生手一抬。
第二枚镇潮引砸下去。
青灰烟扩开。
被压在祭台旁的修士喘过气。
柳如烟剑鞘出。
一线扫过，冲来的云霆残党倒一排。
姬红雪符箓落地。
不是炸人。
炸税旗。
一杆税旗断。
祭台抖。
刘大雷冲到祭台边，抱起丹箱往台上一扣。
“镇意丹雨，加量！”
苦味砸下去。
云霆残党被苦得眼泪直流。
“这什么鬼丹！”
刘大雷骂：
“交税还嫌药苦？”
礼剑抬手。
一条剑线穿过祭台底部。
没切祭台。
切主链外壳。
长生趁这一下，掌心祖纹压住黑石。
门栓之核“咔”。
锁意落槽。
“关。”
黑石下方主链被闩住。
追潮毒在里面翻了一圈，主链节点全露。
狐九想退。
凌念生霜线绕到他脚腕外一寸。
他脚一动，整个人栽进水里半截。
熊魁怒吼，拎着誓核串砸来。
长生抬脚踹祭台。
祭台偏了半尺。
熊魁砸空，誓核串砸进心秤堆里。
心秤乱晃。
税额反冲。
熊魁头顶冒字：
【税额：三百六十】
他自己都愣了。
长生指着他。
“你挺值钱。”
刘大雷顺手一颗醒誓丹塞过去。
熊魁张嘴就吐：
“我收税不是为万族盟！”
“我想拿誓核换妖骨！”
“狐九说关门者最好骗！”
狐九大骂。
“蠢货！”
吴有脑在远处写得飞快。
“狐九原话：关门者最好骗。”
长生抬头看狐九。
“我好骗？”
狐九转身就跑。
礼剑线已在他身后。
柳如烟剑鞘压前。
姬红雪符封左右。
凌念生霜线锁脚。
刘大雷举丹堵嘴。
狐九看了一圈，笑不出来了。
长生走到黑石前，手掌按下。
“祭台。”
“关账。”
门栓之核“咔——”
主链节点被锁意钉住。
黑石裂开。
祭台四面税旗全断。
那些扎在修士眉心的税线，一条条松开。
被榨干的修士倒了一片。
有人醒来，抱着头哭。
有人爬向长生。
“沈师兄！”
“收我！”
“我不回法旨市了！”
“我给你当牛做马！”
长生被喊得头疼。
“先排队。”
“照心，解契，喝丹。”
刘大雷抬手：
“按号收费！”
吴有脑举玉简：
“八卦抵一半！”
刚哭醒的修士们：“……”
姬红雪看着一地储物袋。
“赃物也抵。”
刘大雷急了。
“那是科研材料！”
——
祭台塌下去半边。
主链断口里浮出一片镜面潮影。
影里不是长生。
也不是道海。
是道一圣地。
沈若曦坐在屋内，掌心小鼎翻倒在地。
她胸口命印亮成灰白。
一条锁链从虚空垂下，扣住那朵古莲。
她低头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化成一道小小潮纹。
长生手里的海眼令烫得要嵌进骨里。
门栓之核“咔”地扣紧。
这回很重。
长生眼里深色顶上来。
柳如烟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开。”
长生盯着镜面。
镜面潮影往下沉。
海底出现一把椅子。
椅背上全是锁孔。
每个锁孔里，都有潮在转。
椅子空着。
却在等人坐上去。
镜面上浮出两个字。
【锁座】
长生一把捏碎掌心残余潮影。
声音哑下去。
“他们动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