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那把椅子升了上来。
不是从水里浮。
是道海把它一寸一寸吐出来。
椅背上全是锁孔。
大的有拳头宽，小的细到发丝都塞不进。
每个锁孔里都有潮在转。
椅座下方刻着两行字。
【锁可剥】
【价可谈】
长生盯着那两行字，手里的海眼令烫得发疼。
袖子里的古契、誓核、中枢碎片，全在发热。
连那卷名单都烫得要烧穿衣料。
他刚说完“他们动我娘了”，脚下道海便“咚”地应了一声。
远处，锁座背后的锁孔齐齐亮起。
每亮一个，长生识海里的门栓之核就“咔”一下。
咔。
咔。
咔。
一声接一声。
不是提醒。
是回锁。
经脉一条接一条被扣住。
长生肩膀往下一沉，掌心按住膝盖，才没跪进水里。
柳如烟抓住他手腕。
“别冲。”
姬红雪袖子里的符纸全滑了出来。
“他们真敢动沈姨？”
凌念生霜线一收，长生脚腕外一寸全被冻住。
她盯着长生眉心那圈锁意。
“你现在一冲，门栓会把你全身扣死。”
长生牙齿咬响。
“那我慢点冲。”
刘大雷背着丹箱跑到他旁边，鼻子一动，骂出声。
“剥锁阵。”
“这玩意儿不是拉人，是剥命印。”
吴有脑抱着玉简，笔停在半空。
“剥命印？”
刘大雷指着锁座下方那圈潮纹。
“看见没？”
“锁座上有价，下面有阵。”
“阵拿命印当货。”
“货一剥下来，就能装进器胚，卖给想开门的人。”
姬红雪抬手就要砸符。
“那还等什么，炸！”
柳如烟一把按住她。
“阵眼没找全。”
“乱炸会把沈姨那边拉得更狠。”
长生抬头。
锁座旁边，道海水面翻开。
三根黑柱从水下升出。
第一根柱上挂着金边法旨残卷。
第二根柱上缠着万族盟通行印。
第三根柱上插着雷木法印。
雷木法印一出现，长生袖子里的古契便自己往外顶。
那张古契露出半角。
【云霆圣地祖老，雷观海。】
长生把古契塞回去。
“老狗还没死干净。”
狐九站在锁座左侧，身上还挂着半截霜线伤。
熊魁跪在祭台残石后，胸口税纹乱爬。
赤羽使半边羽衣被追潮毒烧穿，却还站着。
他们身后，是上界使团残部。
还有几个穿云霆旧袍的老者虚影。
虚影不实，脚下却连着税契主链。
狐九擦了擦唇边黑水，笑不出来，却还要装。
“关门者。”
“锁座已开。”
“你娘那枚命印，已经上了价。”
“你若自开门，锁可留在人身上。”
“你若不肯——”
他抬手一指锁座旁边一只灰白器胚。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
形如小锁。
锁面空着，等着刻名字。
“命印剥下，装入锁印器。”
“从此，她是她，锁是锁。”
“价钱另算。”
长生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门栓之核“咔”地扣住三条经脉。
他整条右臂都麻了。
白发垂到肩前，发尾结霜。
霜落到水面，烧成灰烬。
柳如烟扣住他手腕。
“长生。”
“先砍阵。”
长生抬头，银蓝瞳底下那层深色往上顶。
“我没说先救。”
这话一出，后面那些刚投来的散修、妖族、魔修全愣住。
有人低声道：
“沈师兄不先救人？”
旁边人一把捂住他嘴。
“你闭嘴！”
长生听见了。
他没回头。
他只盯着锁座三根黑柱。
“救人要断线。”
“线不断，人只会被拉得更紧。”
他抬手指第一根柱。
“刘大雷，法旨残卷那根。”
刘大雷丹箱一拍。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长生指第二根。
“柳如烟，万族盟印那根。”
柳如烟剑鞘压下半寸。
“好。”
长生指第三根。
“礼剑，雷木法印那根，别砍碎，留给我。”
礼剑点头。
“嗯。”
姬红雪急了。
“我呢？”
长生看她一眼。
“你砸器胚。”
姬红雪眼睛一亮。
“这个我爱干。”
凌念生霜线没松。
“你呢？”
长生抬手按眉心。
门栓之核“咔咔咔”连扣。
他经脉里灵力被锁得只剩几条细路。
可那几条路里，祖纹还在爬。
“我去按阵眼。”
狐九听见这话，面皮抽了抽。
“拦他！”
上界使团残部同时抬手。
金边法旨残卷展开。
条款成链，直奔长生眉心。
【以关门者为媒】
【以命印为锁】
【剥锁入座】
长生不退。
他往前一步。
脚下水面塌下半寸。
门栓回锁从胸口扣到脊背，寒疼沿骨头往上钻。
他喉咙里压出血味。
刘大雷一把拽开丹箱最底层。
那里放着一个红皮瓶。
瓶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
【燃命解锁丹】
柳如烟看见瓶子，手都收紧了。
“刘大雷！”
刘大雷咬牙。
“别骂。”
“这丹不吃，他动不了。”
姬红雪转头。
“副作用？”
刘大雷没嬉皮笑脸。
“烧寿。”
“烧完以后，门栓会以为他已经付账，放他走几步。”
凌念生霜线一颤。
“几步？”
刘大雷看着长生。
“不长。”
“但够他砍阵。”
柳如烟挡在丹瓶前。
“不准。”
长生伸手。
“给我。”
柳如烟不松。
“你会死。”
长生扯了扯披风领口。
“我道一很弱。”
“我死不起。”
他把丹瓶从刘大雷手里拿过来，拔塞。
一颗红黑丹丸滚进掌心。
丹皮上全是细小裂口，裂口里有火，也有潮。
刘大雷低声道：
“别嚼。”
“吞。”
长生把丹丢进嘴里。
吞下。
下一息，他胸口发出一声“咚”。
不是心跳。
是门栓被火顶了一下。
咔。
咔。
咔。
锁住经脉的那些扣子，被燃命丹硬顶开三条。
长生整个人往前一倾。
白发从发根到发尾全起霜。
银蓝瞳底下那层深色半开。
不是全黑。
却已让锁座上的锁孔齐齐一顿。
狐九后退半步。
“他真敢吃？”
刘大雷骂回去。
“你们都敢卖人娘，他凭什么不敢吃丹？”
长生没理。
他一步踏向第一处阵眼。
法旨残卷那根黑柱上，条款卷来。
柳如烟剑鞘一横，挡住三条。
刘大雷抬手撒出一把丹灰。
“醒誓丹雨！”
丹灰钻进法旨残卷。
残卷开始吐条款。
“税契文第一条……”
“法旨使团代收命印……”
“违价者归潮……”
长生抓住那半息。
掌心祖纹按在柱底。
门栓之核“咔”地落槽。
“关。”
黑柱下方剥锁阵纹被祖纹钉住。
阵纹还想走。
长生五指往下一扣。
冰烬沿纹路钻入。
第一处阵眼，熄。
远在道一圣地。
沈若曦胸口那朵灰白古莲颤了一下。
缠住莲瓣的锁链松开半寸。
主峰护阵自启。
山门石阶、灵草峰药田、百香峰阵台，全亮起旧纹。
叶欢站在主峰外，酒壶挂腰。
他抬头看天，叹了一声。
“好徒儿啊。”
“你这认错认到道海去了。”
青石站在沈若曦院外，药钉铺满地。
“别贫。”
“锁还在拉。”
儒圣坐在屋内，指尖悬着一个字。
字未落。
只等那边断线。
沈若曦抬手按着胸口，面皮白得没有血色，却还笑了一下。
“他会先砍阵。”
儒圣点头。
“他学会了。”
沈若曦闭了闭眼。
“那就好。”
道海内。
第二处阵眼亮起。
万族盟通行印转动，印底那些细钩全伸出来。
柳如烟剑鞘出手。
不是斩印。
是压钩。
姬红雪甩出三张符，符贴在钩尾。
“先付钱！”
符上全是她临时写的字。
【钩人者赔灵石】
通行印被符一贴，停了半息。
长生已经到了。
狐九尖叫。
“拦住他！”
熊魁提着誓核串扑上来。
头顶税额还挂着三百六十。
刘大雷一颗醒誓丹塞过去。
熊魁张嘴就吐：
“我不想拦！”
“狐九欠我妖骨！”
“云霆祖老说事成给我换血！”
姬红雪一脚踹他膝盖。
“你废话真多。”
熊魁栽进水里。
柳如烟剑鞘一压，通行印下方钩线全停。
长生掌心按上第二根黑柱。
“关。”
咔。
第二处阵眼被锁住。
万族盟通行印“啪”地裂开一道口子。
狐九吐出一口黑水，转身就跑。
凌念生霜线早已绕到他脚腕外。
他刚动，整个人跪进水里。
“你跑什么？”
长生没回头。
狐九牙齿打架。
“关门者，交易还有余地！”
长生继续往第三根黑柱走。
“跟我娘做交易的人，没有余地。”
第三根柱前，雷木法印悬空。
印上雷纹不响。
只有税契主网的纹在亮。
云霆旧袍老者虚影抬手。
“沈长生。”
“雷观海祖老有令。”
“夺锁开海，云霆旧债可销。”
长生停下。
他转头看那枚法印。
“旧债可销？”
老者虚影点头。
“你若交出关门者权柄，沈若曦命印可留。”
“道一圣地，也可不入税册。”
长生看着他。
“你说得挺好。”
老者虚影刚要再开口。
长生一步到了雷木法印前。
礼剑一剑线封住法印退路。
长生抬手抓住法印。
雷纹往他掌心钻。
税契主网也跟着往他识海爬。
门栓之核“咔”一声。
直接把那条爬来的网扣住。
长生反手一扯。
“过来。”
法印里的线被他硬拽出半尺。
线尾连着一张网影。
网影上全是地名。
北州三城。
中州法旨市。
东洲黑市。
南州幼妖巢。
还有道一圣地外三十七处暗桩。
吴有脑看得手发抖。
“主网！”
刘大雷也骂。
“这帮狗把税契网铺到四州地脉里了！”
长生五指收紧。
雷木法印裂出小口。
云霆老者虚影怒喝。
“你敢夺祖老法印！”
长生抬头。
“夺？”
“你们送到我面前。”
“我只是自保。”
他掌心祖纹压入法印。
“关。”
第三处阵眼熄。
剥锁阵三处主眼全被钉死。
锁座一震。
椅背上的锁孔有七八个同时灭掉。
道一圣地内，沈若曦胸口古莲收回半瓣。
小鼎重新飞起，药光罩住她周身。
儒圣指尖那个字终于落下。
“定。”
主峰护阵稳住。
叶欢把酒壶塞回袖子。
“好徒儿，砍得准。”
青石哼了一声。
“你教的？”
叶欢摇头。
“他自学成才。”
青石冷笑。
“那丹是谁塞的？”
叶欢当没听见。
道海内。
锁座旁那只灰白锁印器胚亮了起来。
器胚上浮出沈若曦的名字。
还没刻完。
只刻了一个“沈”。
姬红雪看见那个字，眼底火起。
“这东西就是拿来装沈姨命印的？”
刘大雷点头。
“砸。”
姬红雪抬手，符箓成串落下。
“早说啊！”
红光贴住器胚。
不是爆。
是买断。
符上写着一行歪字。
【此物已被姬红雪买下，转手砸毁】
刘大雷看得愣住。
“你还写产权？”
姬红雪冷笑。
“砸自家东西，天经地义。”
她一脚踩下。
器胚“咔”地裂开。
裂口里潮声尖叫。
那些参与剥锁阵的上界使团残部、万族盟叛徒、云霆旧袍虚影，全被反契抽住。
一个个喉咙里吐出条款。
“锁印器胚损……”
“交易失败……”
“违价者归潮……”
誓链从锁座下方钻出，反抽人群。
狐九被抽得翻滚出去。
熊魁抱头喊：
“我没拿到妖骨！”
刘大雷上去就是一脚。
“你还惦记妖骨！”
长生站在雷木法印前，掌心还扣着那张税契主网影。
燃命解锁丹的火开始回落。
门栓之核发现账不够，咔咔咔连扣。
刚放开的经脉一条条回锁。
比之前更狠。
长生膝盖一沉。
柳如烟扶住他。
“够了。”
长生摇头。
“还没。”
他抬眼看锁座。
锁座深处，潮声笑了。
不是狐九。
不是上界使团。
那笑从锁孔里传出。
“你越护短，潮越爱你。”
“你越不肯交，价越高。”
长生抬手擦掉唇边血。
“你爱你大爷。”
锁座椅背最上方，一个从未亮过的锁孔开了。
孔里走出一道身影。
身上披着潮衣。
五官空白。
眉心却有一枚竖着的水纹。
他一出来，整座心魔税环、誓链环、潮兽环残留的规则，全朝他脚下汇。
狐九趴在水里，抖着喊：
“真子……”
上界使团残部跪了一片。
“潮主真子！”
长生把雷木法印塞进袖子。
又把披风领口扣正。
“你也是来收税的？”
那无面真子停在锁座前。
他没有看碎掉的锁印器胚。
也没有看被夺走的法印。
他只对着长生开口。
“把你的选择，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