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盯着那行字，拇指在表盖上蹭了一下。
墨迹早褪成了淡褐色，可那一笔一划，他认得。
“我妈手里？”
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怀表翻过来又翻过去，表壳背面全是划痕。
“她也在缝里？还是在别处？老头子你倒是写清楚点啊！”
阿尔宙斯从他领口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瞳孔盯着那四道印记，尾巴尖动了动。
“你爸写字一向这德行，写一半留一半。”
“遗传？”
“你嘴贱也是遗传。”
林昊嗤地笑出来，笑着笑着鼻子一酸，赶紧把怀表塞进贴胸的口袋，紧挨着三颗珠子。
表壳冰凉，硌着心口。
头顶的缝合上了，天还在闹。
残余的风暴卷着冰坨和碎云在高空乱撞，蓝粉色光点散了满天，像一锅煮翻了的星星，哗哗往海面上掉。
水君的飘带抖了抖，紫色瞳孔往下扫。
“底下是渔船航道。”
雷公急得在冰台阶上来回蹿，电弧噼里啪啦往外冒。
“那还等啥！我去劈！全给它劈碎！”
水君眼皮都懒得抬，一句话把它噎了回去。
“劈碎了，碎渣照样往下掉。”
翡翠色的长影从云层里垂下来。
烈空坐的脑袋停在林昊面前，离他只有一臂远，青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又挪开了，盯着旁边一块冰发呆。
林昊等它开口。
它憋了好半天，憋得脖子上的鳞片一片片竖起来。
“上来。”
就两个字，说完它整条龙往旁边扭了半圈，尾巴尖卷成了一个结。
雷公的嘴张成了圆形，嗓门直接劈了。
“它请你骑它？它请人骑它？我认识它一千年都没骑过！”
水君的飘带啪地拍在雷公后脑勺上。
“你认识它才八百年。”
烈空坐把脸扭着，心口跳得乱七八糟。
一万年前那人也骑过它的背，那天它飞得太快，快到把人一路送进了缝里。
这回它想慢一点。
慢到能把这个人好好送回地面。
林昊扶着它的角翻上去，鳞片滚烫，底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体重还行吧？”
烈空坐没吭声，只把背脊放平了一点。
“行，懂了，嫌我重。”
烈空坐往上一蹿。
风灌进耳朵，林昊整个人往后仰，两条胳膊死死抱住它的脖子，胸口三颗珠子跟着一起跳。
天空珠的青绿光芒从他胸口漫出来，顺着胳膊流进烈空坐的鳞片里。
烈空坐浑身一震。
它的风和他的光，咬上了。
“往左！”
林昊喊出来的时候，烈空坐已经往左拧了身子。
一团磨盘大的冰云擦着鳞片过去，林昊抬手，海渊珠一亮，冰云化成一捧水，悬在半空打转。
他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你能听见我想什么？”
烈空坐偏了偏头，青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
“珠子在你身上，你一想，我就知道。”
林昊咧嘴笑开了，笑得满脸血口子一起疼。
“那完了，我刚才在心里骂你来着。”
“我知道。”
烈空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抖得像在憋笑。
它开始绕圈。
翡翠色的身体在云层里盘成一个巨大的螺旋，越转越大，把满天乱撞的冰坨和碎云全卷了进去。
林昊在螺旋正中央张开双臂。
海渊珠把冰坨化成水，大地珠的热浪把水烧成雾，雾气被天空珠的风一吹，铺成了一层叠一层的薄纱。
蓝粉色的光点掉进薄纱，被热气托着，飘成了满天萤火。
云底下忽然钻出一根黑红色光丝，细得像头发，直奔林昊后心。
阿尔宙斯的两块石板唰地竖起来，毛炸成一团。
“漏网的！后头！”
林昊来不及回头。
烈空坐比他更快，整条身子往下一翻，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跟头，林昊被甩得头朝下，海面和天空调了个个。
光丝扑了个空。
烈空坐的尾巴甩出去，风刃一卷，把光丝绞成了一缕黑烟。
林昊倒挂着，脸被风吹得变了形，还不忘嚷嚷。
“你翻跟头前能打个招呼吗！”
“打了。”
林昊被风灌了一嘴，脑子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
“你打哪了？”
“心里。”
林昊笑到呛风，眼泪都被吹出来了。
烈空坐翻回来，一头冲上云顶。
两万米高空，天是深蓝色的，太阳就挂在眼前，大得吓人。
林昊把三颗珠子的光全放了出去。
碧蓝、赤红、青绿三道光从他胸口射出，绕着烈空坐的身体缠了一圈又一圈，烈空坐盘着光往下俯冲，在天上拉出一个几十公里宽的三色光环。
光环落下去的地方，风暴散了。
云层被切开，阳光从光环中心一股脑灌下来，照得整片海面亮成了一块镜子。
雾气化成细雨，雨丝里挂着一道彩虹，从天空之柱的塔顶一直弯到甘露市的海岸。
林昊趴在它背上喘气，胸口的怀表一下一下硌着。
爸在缝里，妈握着第六块石板，两个人都离他好远。
他把脸贴在滚烫的鳞片上，嗓子发紧。
“等我把他俩都找回来，带他们来这儿飞一圈。”
烈空坐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好。”
直升机上，竹兰把脸贴在舷窗上。
她当了这么多年冠军，翻过古籍里写天空之龙的每一页，那些纸上的东西全加起来，抵不上眼前这一圈光。
那人骑在龙背上，衣服烂成布条，头发吹成了鸡窝。
她偏偏挪不开眼。
“竹兰姐，你在笑。”
小光抽着鼻子，眼角还挂着泪。
竹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真的弯着。
“风太大，吹的。”
大木博士举着图鉴，镜片上全是雾，手抖得拍了十几张糊照，嘴里念个没完。
“他爸当年就拍回来一团绿影子，这臭小子倒好，直接骑上去了！”
真新镇，宝可梦中心门口。
小茂仰着头，手里的精灵球捏得咯吱响。
他练了十年，连烈空坐的影子都没摸着。
那家伙倒好，骑着它在天上转圈，笑得没心没肺。
“嘚瑟什么。”
他嘴上骂，脖子仰得发酸，愣是舍不得低头。
天幕的弹幕刷成了瀑布。
“这是我免费能看的画面吗”
“三色光环！已截图当壁纸”
“烈空坐社恐？社恐能飞出这花活？”
“雷公在塔顶急得转圈哈哈哈”
“竹兰姐，你家这位上天了”
关都，火箭队基地。
坂木盯着屏幕，半天没眨眼。
他砸了三个研究所想抓烈空坐，抓回来的只有一堆烧焦的网。
这小子一句软话都没说，那条龙就驮着他飞。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蹲在常磐森林里，盯着一只波波看了一下午，就盼着它落在自己手上。
后来他有了整个火箭队，再也没哪只宝可梦愿意落在他手上。
坂木伸手关了屏幕，屋里黑了下来。
“给我订去丰缘的票。”
烈空坐驮着林昊落回塔顶。
雷公扑过来，差点把他撞下去。
“我也要骑！我也要骑！下回必须带我！”
水君站在断口边，飘带上那块血迹还在，它看了两眼，到底没擦。
“下来，你的血流了它一背。”
林昊翻下龙背，腿一软坐在地上，烈空坐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碰完又飞快扭过脸去。
林昊笑着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怀表隔着布料，轻轻跳了一下。
他掏出来，掀开表盖。
停了十七年的秒针咔哒走了一格，针尖颤巍巍地转过去，指向了北方神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