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盯着那根秒针。
针尖抖了两下，定在了北边。
“神奥。”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嗓子发干。
阿尔宙斯从他领口钻出来，金色瞳孔眯着看表盘，尾巴尖一下一下拍他的锁骨。
“你爸这表，比你还急。”
“它急，我更急，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胸口猛地一抽。
碧蓝、赤红、青绿三团光在衣服底下乱撞，转成的圆歪了一角，像个被踩扁的铁环。
一股热流冲上鼻腔，鼻血啪嗒滴在石砖上。
“哎哟我去，疼疼疼！”
林昊捂着鼻子，龇牙咧嘴地直吸气。
“这珠子闹什么脾气啊？”
烈空坐的脑袋一下子凑过来，青绿色的眼睛盯着他胸口那个歪掉的圆，鳞片一片片竖起来。
它当然知道为什么。
珠子给出去了，心还留在它自己身上。
天空珠里真正在跳的那颗核，一万年来拴着它的心跳，它躲到哪，那颗心就跟到哪。
交出去，它就再也跑不掉了。
“珠子是壳。”
烈空坐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尾巴尖卷成了麻花。
“心在我这儿。”
雷公一蹦三尺高，电弧炸得噼里啪啦。
“那你倒是给啊！你看他鼻血都快流成河了，你还磨蹭啥！”
水君的飘带啪地抽在它后脑勺上，紫色瞳孔斜过去，嫌弃得要命。
“你再嚎，它更怕了。”
烈空坐果然往后缩了半截。
它脖子底下有一片鳞亮了一下，青光一跳一跳地往外渗。
林昊看见了。
那片鳞比别的小一圈，倒着长，边缘裂满细纹，被它护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抹掉鼻血，冲它摆摆手，笑得有点虚。
“行了，别抖了，看得我都心慌。”
“你要是还想跑，我放你走，珠子也还你，神奥我自己爬过去。”
阿尔宙斯的石板差点从他肩上掉下去，毛炸成一团。
“你疯了？三颗凑不齐，你这身经脉撑不过一个月！”
“那也得它自己愿意。”
林昊仰头看着烈空坐，眼里那点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它跑了一万年，总得有一回，是它自己拿主意。”
烈空坐的身子僵住了。
一万年前那人从来没问过它愿不愿意。
那人只会笑着说一句跟我走，它就跟着飞，飞到最后，满天金粉。
眼前这个小东西浑身是血，鼻子还在淌，居然问它要不要跑。
它喉咙里滚出一串很低的龙吟，低得像在哭。
它扭过脖子，爪子扣住那片倒长的鳞，用力一掰。
咔。
青光喷了出来。
烈空坐疼得整条龙在塔顶打了个滚，尾巴扫碎了半截石栏，两只爪子却死死捧着那团光，一丝都没洒。
光里裹着一颗拇指大的珠核，青得透亮，里头有风在转。
天空之心。
雷公的嘴张着，身上的电弧全熄了。
“它，它把逆鳞掰了？”
水君没吭声，飘带往前伸了一截，又收了回来。
它活得够久，见过龙为了守东西拼命，从没见过哪条龙把自己的命根子往外递。
烈空坐把那团光推到林昊面前，脑袋别向一边，嗓子哑得厉害。
“拿着。”
“以后你去哪，我都知道。”
“你也别想甩开我。”
林昊伸手接住，掌心烫了一下，又凉下来。
他咧嘴笑，眼眶却红透了。
“谁甩谁还说不准呢，社恐龙。”
天空之心贴上胸口的一刻，三团光同时停了。
歪掉的圆被一点点掰正，碧蓝在下，赤红在左，青绿在右，首尾咬住，转成一个严丝合缝的环。
藏在天空珠深处那双黑红色的小眼睛尖叫一声，被青光一裹，烧成一缕黑烟，从他领口飘出去，散了。
鼻血止住了。
胸口那股撕扯的疼像退潮一样往下走，走得干干净净。
换上来的东西大得吓人。
海先找上了他，甘露市外几百公里的浪，起落的节拍全涌进脑子里，闭着眼都数得清。
脚底跟着热起来，塔基连着海床，海床连着大陆，四十公里外烟突山那道裂缝还在冒热气，烫得他脚心发麻。
头顶几片残云挂着，风往哪吹，全绕在他指尖上。
阿尔宙斯趴在他肩头，嘀咕了一句。
“悠着点，别把甘露市掀了。”
“放心，我就试一下。”
林昊手掌往下一按。
远处海面上，十几条被余浪颠得东倒西歪的渔船，船身一晃，平了。
浪头齐齐趴下去，整片海光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他五指一收。
烟突山从山腰裂到山顶的那道缝，轰隆隆往里合，合拢处冒出一圈白烟，热气全缩回了地底。
他抬手往天上一挥。
甘露市头顶最后一团乌云被扯成两半，往两边滚开，阳光砸下来，渔港的屋顶亮成一片金。
一个老船长扔了舵，扑在船头冲着天空之柱的方向又喊又跳。
三色环的光扫过阿尔宙斯肩上那两块暗淡的石板，金纹一圈一圈亮了回来。
阿尔宙斯愣了一下，低头瞅自己的石板，尾巴尖翘上了天。
“行啊小子，还知道给我回血。”
“我可没想给，它自己溜过去的。”
林昊嘴上贫，胸口却烫得发胀。
海、地、天，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被抢光初始宝可梦的孤儿。
现在这三样，全攥在他一只手里了。
雷公挤过来，脑袋往他手底下拱。
“我呢我呢！我也要回血！”
水君眼皮都懒得抬。
“你又没受伤。”
直升机上，大木博士的图鉴刷出一排绿字，老人盯了三遍，眼镜滑到鼻尖都没推。
“平了，三股能量全平了！”
“他胸口的读数，比从烟突山下来那会儿还低一半！”
竹兰的手一直按在舷窗上，听到这句，指尖才松开。
她在码头上冲他发过火，回头把联盟档案翻了一路，找不到一条能保住他经脉的法子。
结果答案就藏在第三颗珠子里。
三颗凑齐，反倒互相撑住了。
她低头把碎了屏的探测仪塞进口袋，嘴角一直弯着。
小光扒着她的胳膊，眼睛还肿着，嗓门却亮了。
“竹兰姐，你又在笑！”
“风大。”
“舱门关着呢！”
竹兰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没接话。
天幕亮成了一片金。
“一抬手海就平了？？？”
“烟突山的缝自己合上了，我家就在山脚下啊”
“烈空坐把逆鳞掰了，我哭死”
“海陆空三件套集齐，这游戏还怎么玩”
“竹兰姐又在笑，别装了”
关都，常磐机场贵宾室。
坂木拎着登机牌，盯着大屏里那个满身是血还在傻笑的年轻人。
他为这三颗珠子在丰缘埋了十几年人手，连颗珠子的影子都没摸着。
那小子一个月，全挂胸口上了。
他把登机牌捏皱，又一点点抚平。
“老板，还去吗？”
“去。”
坂木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点狠劲里掺着连他自己都嫌丢人的羡慕。
“现在去，还能跟他坐一张桌，再晚两个月，人家连门都懒得给我开。”
直升机贴着塔顶落下来，旋翼还没停，竹兰就跳了下来。
她走到他跟前，从烂成布条的衣服一路看到止了血的鼻子，看了好几遍。
“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饿得慌。”
林昊嬉皮笑脸，把怀表递过去。
“我爸留的，说第六块石板在我妈手里，表针指着神奥，你帮我瞧瞧。”
竹兰接过去，拇指刚碰到表链尽头那枚小小的银扣，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把银扣翻过来凑到眼前，嘴唇抖了一下。
林昊心里咯噔一声。
竹兰抬起头，灰色瞳孔里翻着他从没见过的慌乱。
“这枚扣子上的纹，是我们家族世代守着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