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道：“怪不得别人眼红。”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感慨。
申元培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叹道：
“世子如今手握几处矿脉，便如一尊行走的财神爷。
京里那些人，哪个不眼热？
别说参上一脚，只怕有人做梦都想把这聚宝盆整个端走。”
萧珩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浮起的茶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冷：
“当初我离京时，何等意气风发，想着大干一场，要拨乱反正，要做一番事业。
可结果呢？
州府地方，派系林立，各怀鬼胎，支使不动。
想赈灾救民，那是要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事，没有千万两银子，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处处受制，步步难行，最后被人追杀得几乎没地方躲。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出一丝自嘲，又迅速敛去。
“那时真是寸步难行，连性命都难保。”
后来，他遇到了逃荒的徐先生和陈家村。跟随其队伍隐匿踪迹，躲开了追杀。
徐先生先是施药救他性命，后又多次献策、献书、献矿。
可以说，他的“反攻”，就是从七岗山土匪窝的那处煤坑开始的。
之后一处处矿区立起，局面才渐渐打开。
他放下茶碗，目光清朗，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
“如今呢？
事情分派下去，底下人就能办成。银子花出去，就能见到成效。
靠的是什么？
就是手里有矿。有了矿，就有了钱。有了钱，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成得了事，不怕任何人伸手。
这世上，银子虽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申元培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珩又喝了一口茶，眉头微拧。茶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
“申师，”他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下来，“徐先生的封赏，迟迟没有下来。”
申元培捋胡子的手微微一顿。
萧珩嘴角微微一抿，带出一丝冷意：
“女子封赏，不过是个虚衔，并无实职，些许赏赐和俸禄的事。与徐先生所做所献相比，不抵万一。
朝堂之上，因人废事，礼法之见重于功勋。有功不赏，反以繁文缛节相待，岂不令人齿冷？”
他冷笑一声：
“这些流程弯绕，不过是那些尸位素餐之人的推诿把戏。
徐先生以赤诚之心待朝廷，朝廷却以繁文缛节待她。寒心？何止寒心，简直是荒唐！”
申元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世子息怒。此事……”
“我知道。”萧珩打断他，语气缓了些，可那股冷意还没散尽。
“我知道这事急不得。可我若不急，这封赏怕是三年五载也下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窗外，背影透着几分沉郁。
申元培叹了口气，缓缓道：“徐先生献矿之功，朝廷迟早要认。只是这女子封赏，前例极少，礼部、吏部来回扯皮，也是常情。世子若催得太急，反倒惹人闲话。”
萧珩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我再拟一道密折。”
他写得快，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写完了，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口，盖上印。
“甲三，加急送往京城。”
甲七双手接过，应了一声。
萧珩又道：“再写一封信送回王府，让父王代为周旋，尽快敲定此事。尽力帮徐先生争取。”
甲三又应了，转身退出去。
申元培坐在那儿，看着萧珩的背影，忽然笑了。
“世子对徐先生的事，倒是上心。”
萧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甲三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折回来，低声问了一句：
“世子，恕属下多嘴——
这都梁金砂矿离官道实在太近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在眼皮子底下藏了好些年。
那山连个名字都没有，怎么就让徐先生一路过就发现了？
整日里，官道上路过的人那么多，也没见……”
萧珩嘴角弯了弯，语气淡淡的：
“不一定没人发现。”
“只不过没人声张罢了。私采金矿是死罪，谁发现了敢往外说？
真要报上来，轻则充公，重则掉脑袋。
只有徐先生，一心为公为民，不藏私，不避祸，报与我等知晓。”
甲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回真退了出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萧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光。
大年初一的阳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没有暖意，可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申师，”他说，“开春后，去陈家湾看看。”
申元培捋着胡子，笑了。
“正有此意。”
萧珩这个新年，便是在泗州府城过的。
论繁华，这里远不及京城，却比以往在宫里过的那些年舒心多了。
大年初一的下晌，他和申先生，带着甲三甲七几个，去了附近香火最盛的泉台寺。
离山门还有半里路，车马就再也走不动了——
人太多，卖香烛的、算命的、挎着篮子卖花生的，把整条山道塞得水泄不通。
萧珩和申元培对视一眼，都没了往里挤的兴致，只在外围随意转了转。
寺墙外，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申元培驻足看了许久，捋着胡子还做了首诗。
初二，逛庙会。照旧是人山人海。
卖吃食的、耍把式的、变戏法的，吆喝声搅成一团，从街头响到街尾。
申元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捧在手心里，边走边剥，顺手又买了一串糖葫芦，不由分说地塞进萧珩手里。
初三，逛集市。
初四，没出门。萧珩在宅子里看了一整天的公文。
申元培窝在书房里继续啃他那四部书，依旧被甲三掐着时辰收走了，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了好一阵。
初五，万仙居。
三楼的雅间里，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又坐到华灯初上。半城灯火尽收眼底。
初六，茶楼听书。醒木一拍，满堂叫好。
初七，戏园看戏。台上咿咿呀呀，台下磕着瓜子，倒也闲适。
直到初八，大丰商行备好了两百套冬衣，甲七亲自押车送到府衙。
一同送去的还有一笔修路款，银箱抬下来，落地闷响一声。
黄同知不敢怠慢，亲自带人清点交接，一边点银子一边擦汗。
初十，修路队正式开工。
民夫们穿上崭新的棉袄棉裤，厚实的棉絮攥在手里，软和得让人不敢相信。
工棚里，灶上架起大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每人一大碗热汤，骨头棒子上的肉炖得酥烂，就着杂粮饼子，吃得满嘴油光。
“这伙食，比我家里过年都好。”有人吸溜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有个年轻后生接话：“可不是嘛。要是天天这个伙食，我巴不得这条路修一辈子。”
旁边大爷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想得美！路修完了，你还得回家种地呢。”
众人哄笑起来。
民夫的心愿简单得很——吃饱，穿暖，日子有盼头。
这个年，算是开了一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