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江阳县,陈家湾
三十晚上,饺子下了肚,徐青青把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拿出来。
崭新的铜钱穿成一串,用红绳扎着,一人一串。
文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起来。
黑蛋也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小心地揣进怀里。
最小的秀秀还不太懂,高小兰替她接了,塞进她的小衣兜里,她伸手摸了摸,呵呵地乐。
“又长一岁了。”徐青青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孩子们应着,一屋子叽叽喳喳,谁也不肯去睡。
徐青青便由着他们挪到书楼的暖阁里,一个个攥着铜钱串子要一起守岁。
红烛一点点矮下去,窗外的爆竹声时密时疏。
不知过了多久,罗汉踏上、躺椅里,小孩子东倒一个西歪一个,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串红绳铜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大年初一,祭祖。
陈氏整族迁徙,如今陈家湾的陈氏祠堂尚未修起,祭祖便暂设在老族长家中的堂屋里。
天刚蒙蒙亮,陈氏子弟便陆续到了。
老的拄着拐杖,小的被大人牵着手,从各家各户聚拢过来。
堂屋里站不下,院子里也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俱是陈氏子孙,老者已过古稀,幼者尚抱在怀中。
逃荒出来时,带不走的祖宗牌位都封埋在老家地下,只能等将来有余力再做打算。
今日堂中没有牌位,只在堂屋正中设了香案,案上摆着族谱和几样供品,香烟袅袅。
老族长站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熨得挺括的棉袍,手里捧着香,微微闭着眼。
他领着众人焚香、叩首、敬酒。三跪九叩,礼数一样不少。
陈明青站在一旁,帮着张罗,嗓子都喊哑了。
徐青青没有去。
她让文山、文远、文瀚、文石兄弟四个过去,代表陈长青这一房。
文山换了身新衣裳,领着三个弟弟,规规矩矩地站在人群里,随着众人叩拜。
三跪九叩之后,众人起身,老族长把手里的香稳稳插进香炉。
他转过身,从案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陈氏族谱,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可里头新添的几页墨迹还是簇新的。
“今日祭祖,有桩要紧事得记。”
陈常福捧着族谱,声音不大,满院子却静了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得郑重:
“景隆二十三年秋,陈氏阖族自豫州杞县陈家村迁至扬州府江阳县,卜居于陈家湾。
开荒垦田,筑屋成村,阖族上下同心协力,不数月而基业初立。”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里添了几分肃然:
“又记:江阳县令李公晏,亲临陈家湾下访,观我族开荒之广、屋舍之齐、民风之勤,赞曰:
陈家湾,上下同心,坚韧勤勉,堪为表率。”
念到这里,老族长的胡子翘了翘,又往下念:
“李公又言,村中有老坐镇,便是一村之福泽。此乃本族之荣光,当载入族谱,传与后世。”
念完了,他把族谱合上,郑重放回香案。
院子里,族老陈常寿和陈常德站在人群前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腰板挺得比平日直了几分。
后排陈兴青、陈顺青、陈志青,下一辈几个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边的半大小子和几个还在换牙的娃娃,压根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可看见大人都高兴,也跟着咧嘴乐。
陈明青站在一旁,等父亲念完了,扬声喊道: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别挤着——各家记得回去上供,下午还有拜年呢。”
嗓子已经哑了,可声音还是亮堂的。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一边走一边议论着老族长方才念的那些话。
说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在巷子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了。
祭祖之后,便是拜年。
徐青青带着一家人去了大哥家,又去了二哥家。
大嫂端出瓜子花生,二嫂泡了茶,孩子们挤在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两家走完,又去了老族长家、几位族老家,最后把邻居家也转了一圈。
等回到村里自家的小院,已经日上三竿。
徐青青刚坐下,拜年的人就上门了。
族里的小辈,朱颜坡的女工们,周边邻居家,一拨接一拨地来。
堂屋里坐满了人,院子里也站着不少。
茶水供不上,干脆就不上茶了,只拿瓜子、花生、糖果招待。
文瑜端着一碟糖,挨个递,笑得脸都僵了。
这一天,拜年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直到日头偏西,人才渐渐稀了。
倒是孩子们最自在。
三五个一伙,挨家挨户地跑,进门就喊“过年好”。
兜里揣的糖果瓜子渐渐鼓起来,实在装不下了,就用手捧。
满村子都是他们清脆的喊声、笑声。
初二,回门。
文山带着高小兰和秀秀,提着礼,回了高家。
秀秀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新衣裳,小脸白净净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高母接过去,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搂着就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姥姥的心肝”。
瓦罐里炖着鸡,锅里蒸着鱼,高父蹲在灶前烧火,脸上全是笑。
徐青青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大哥徐大山家。
徐大嫂一早就把堂屋收拾得亮亮堂堂,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自家炸的麻叶子。
刚坐下,二哥徐大河一家也到了。
石头一进门就找文石,几个小的转眼就跑没影了,把隔壁徐大河家的屋子闹得鸡飞狗跳。
大人围坐在一起,说话声掺着笑声,从堂屋飘出去,满院子都装不住,又飘到了巷子里。
初三,几家人又聚到徐二哥家。
初四,又聚到徐青青岭上的大宅子里。
大的说话,小的玩闹,连着几日,热热闹闹的。
到了初五,该送大哥走了。
天光大亮,一家人吃过饺子,徐大山收拾好行李。
晨风清冷,带着腊尽春回的干爽。
一家人送到村口。
徐大山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轻声道:“走吧,回去吧。”
一提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哒哒的,在空旷的村路上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