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官船稳稳地靠上了淮河上游平昌渡的官渡码头。
船身吃水不深，甲板上已堆好了整整齐齐的苗筐，用麻布盖着，一路颠簸过来，竟没有多少散乱。
天色蓝得发白，日头高悬，晒得人脊背发烫。
淮河岸边的庄稼地已冒了青。
一眼望出去，田块接田块，虽比不得江南水田齐整，却到底有了生气。
船头站着几个人，一路的风吹日晒，脸上都带着几分倦色，可眼睛还是有神的。
徐大河站在最前头，扶着船舷，远远望见岸上人头攒动，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下了船，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身形清瘦，面皮被日头晒得有些发黑，眉间一道竖纹。
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乡绅模样的人，站成一排，都伸着脖子朝船上张望，像是要迎接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徐大河几人心里都有些发虚，他们不过是陈家湾来的几个庄户人，哪里见过这阵仗。
那官员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拱手笑道：“诸位一路辛苦了！本官信阳县令刘明霁，奉上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徐大河连忙上前回礼，身后几人也跟着躬身抱拳，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刘大人客气了。”徐大河嘴里说着，心里头却打鼓。
一个县的父母官亲自来迎，他倒没想到，还有这番阵场面。
刘县令和颜悦色地又问了几句路上可还顺利、船上可有不适。
又亲自引着他们往码头边上的茶棚走，让衙役端了热茶上来。
众人在茶棚里坐下，喝了口热茶，这才算缓过气来。
刘县令端着一碗茶，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正事：“徐二爷，这一路过来，薯苗可安好，活率如何？”
徐大河心里早盘算过这个数，面上不急，放下茶碗，斟酌着答道：“回大人的话，今日早间我们翻检过一遍，九成是有的。”
这话说得保守了。
这批苗子是徐青青空间里的优选薯种，耐旱耐瘠，种好苗壮。
一路上他们又照看得仔细，每日翻检、通风、防晒、补水、防潮，一样没落下。
船上的十个人轮流值守，连夜里都没断过人。
活率其实能达到九成五以上。
可出门在外，跟上位者打交道，总要留一线余地，话说得太满，万一出了岔子，不好收场。
刘县令听了“九成”二字，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连声道：“好好好！九成好！本官原想着能有个七八成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这般好！”
徐大河从包袱里取出十几本册子，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两份册子，《薯苗运护要录》，和《红薯栽植方略》。
一本讲薯苗如何运输照管，一本讲红薯如何栽种。请大人留用，日后也好做参考。”
刘县令双手接过，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小心地放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徐大河几人，语气里带了几分商量：“徐二爷，本官想跟诸位商量一事。”
“大人请讲。”
“本官的意思是——诸位既然来了，不如多留些时日，帮着指导一下红薯苗的栽种事宜。”
刘县令言辞恳切，眉间带着几分急切，
“信阳这边从没种过这东西，光靠一本册子，怕种坏了，糟蹋了这些苗子。有你们这些亲手运苗过来的人在旁边指点，本官心里才踏实。”
徐大河面露难色。
一开始定的便是薯苗运到便要回去，因为这队人回去后，还要跟着随船护送下一批薯苗。
他沉吟了片刻，正要开口婉拒，旁边的大周掌柜已经上前一步，接了话。
“大人，徐二爷，不如容在下说一句。”
刘县令和徐大河都看向他。
大周掌柜拱了拱手，“此次运送薯苗，由在下安排船只。
来时逆流北上，走了十二日。
回程顺流南下，时间只会更短，十日便足够了。
徐先生曾说，下一批薯苗成熟要到五月底，如今中间还能富余出五六日，时间上算算还来得及。”
他看了看徐大河，又看了看刘县令，
“不如诸位留下，马上安排薯苗下种，抓紧带出一批当地的老把式出来。等人手带出来了，诸位再动身回程，赶下一批薯苗，两不耽误。”
徐大河一听，是这个道理。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其他人，于伯、于婶也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了计较，对孙县令拱了拱手，
“大人，既如此，我等便留下待几日，指导乡亲们栽种薯苗。不过最迟五日后启程回返，赶得上下一批。”
刘县令大喜过望，连声称谢，当即吩咐衙役去安排车马、食宿。
地是早就备好了的。
春耕过后，信阳县种不满的地有的是。
刘县令早早就让各乡各村翻了地，就等着苗子一到，立马下种。
徐大河当即将陈家湾十人分成了五组，两人一组。
王大成、陈老四一组；李大、郑小川一组；于伯、于婶一组；陈文华带着吴二哥一组；徐大河则带着陈癞子一组。
每组各带一百亩地的苗筐，由县衙的衙役护送，分头下到各乡各村，指导村民种薯苗。
临出发前，徐大河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只交代了一句话。
“咱们只有五日。教细些，教透些。他们学会了，咱们才能走。”
众人点头，各自上了县衙备好的牛车，往不同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