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夏，霪雨害稼，米价腾踊。镇西将军氏女沈海棠，以陈布制彩匣、质古琴筹银，聚军属制冬衣以济边军。民称其贤，边军感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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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阴雨里，海棠与商榷合计出一桩旁人想不到的生计。
商家历年积压的陈年布样，花色早已过时，织面起了毛球，堆在大江南北的货栈里，占去七八成仓容，卖不掉也扔不得。海棠的主意，是将这些布样按杂花、素色、碎纹分装入匣，外封素锦不露内里，定价低廉，开匣全凭机缘，名之曰“彩匣”。
商榷头一回听这名目，愣了愣，随即抚掌称妙：“彩匣——开匣见彩，好名字！”
这桩生意，赌的便是世人那份“万一得珍”的侥幸心思。一匣仅售纹银一两，里头或许只是寻常杭绸，堪堪值回票价；但也可能开出百两银子都难寻的绝版蜀锦。那几匹蜀锦是商榷早年存货，因花色太艳压在库里多年，海棠翻出来时眼睛都亮了。蜀锦统共只有三匹，混在数百只彩匣里，谁能开到全凭手气。正是这份“万一是我”的念想，最勾人心。
货还未上架，海棠先做了一桩事。她让商榷挑出几只彩匣，混进三匹蜀锦里最不起眼的一匹，以锦绣阁的名义送到京中几位最爱攀比的贵女府上，只说“南边新到的玩意儿，请姑娘们赏玩”。匣子一开，蜀锦流光溢彩，织金暗纹在日色下流转如水，几位贵女当场便移不开眼，转头便命丫鬟去锦绣阁打听。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三日，京中闺阁皆知锦绣阁新出“彩匣”，一两银子便有机会开出价值百金的绝版蜀锦。
第四日彩匣正式开售，锦绣阁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海棠立在对面茶楼的二层，看着楼下排起的长队，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商榷站在她身侧，拨着乌木算盘，嘴里念叨着出货数目，末了抬头看她一眼，笑道：“沈家姑娘，你这脑子，比琴弹得还好。”
海棠没接话。她望着楼下伞盖连绵、笑语喧阗，心里算的却不是进账多少，是这些银钱能换多少石糙米、能缝多少件冬衣、能让幼学的孩子们多吃几顿热馒头。
彩匣的银钱陆续到账。商榷拢了账目，刨去成本，整桩买卖不赚也不赔，却特意从盈余里拨出五百两，亲自送到海棠手里，说得爽快：“主意是姑娘出的，我商榷不能让你白忙。这五百两是谢仪，你收着，给孩子们买米也好，给军属添线也好，算我一份心意。”
海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了那包银子。
彩匣虽小，却替商榷腾空了六七成仓容。商榷承她这份人情，又见她是真心为戍边遗孤筹谋，便主动开口，以常平仓最低价赊予她一批糙米，言明来年新粮下来再结账款。海棠没有推却，她知道，这时候客气不起，孩子们的肚子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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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粮一到，幼学的灶上终于又冒起了热腾腾的白烟。周妈妈端着新蒸的白馒头进课室时，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海棠立在廊下看着，心里踏实了些。
可她心里还记挂着商榷库里那些连彩匣都装不下的粗棉布——花色沉旧土气，连猎奇的贵女都嫌难看，可若是给边关将士做冬衣，厚实耐磨，衬在铠甲里挡风御寒，再合适不过。商榷正在清仓腾库，她若能趁机以最低价盘下来，再找军属营的妇人们按件缝制，既能贴补她们家用，又能做成这批冬衣，两全其美。
她拨着算珠算了又算，五百两远远不够，要拿下这批布，还差一笔银子。
她想到了那张琴。
那架“绿绮”是先帝御赐的焦尾名琴，陪了她近十年，是她心头最珍爱的旧物。往日寄放在东宫偏殿，入宫陪凝儿小住时常用，便一直留在了那里。海棠递了帖子入东宫，只说想取回旧物。
凝儿亲自迎她进去，见她脸色比前几日舒展了些，便放了心，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海棠没提自己的难处，只说许久不练，想拿回去温温手。凝儿不疑有他，笑着让人去偏殿取琴，又留她用茶。
海棠坐在偏厅里等，茶还没端上来，便听见外头脚步声。太子赵承瑾与萧致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太子见她在此，微怔了一下，随即含笑点头：“海棠来了。”萧致远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
海棠起身行礼，心里却微微一紧，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自佛光寺一别，二人便未再私下相见。可镇国公府的礼，却隔三差五往将军府送。有时是一匣南贡雕梅，素纸裹着，青绳系着，酸甜适口；有时是一小坛桂花酿，蜡封紧实，兑了冰水最是消暑；也有精巧小物，竹骨折扇，摇起来风生满袖；铜制同心锁，打磨得光润，坠着鹅黄流苏。
每回礼中都夹着寸许短笺。
他的字她头一回细看，笔锋凌厉，筋骨毕现，如刀刻石上，收笔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与谢云舟的温润端方全然不同。谢云舟的字如春风拂柳，一笔一画都裹着暖意；萧致远的字却如塞北孤峰，冷硬疏离，可收笔处总不自觉慢了半分，像斟酌再三，才肯落定。
笺上从不多言，或一句“桂花饮宜冰镇”，或“雕梅新贡，尚可入口”，连落款都省了，只一个“远”字。可她每回都要看上许久。
睿王送来的锦缎、珠翠、茶器，她总客客气气原封退回，连封都不曾拆。可萧致远送的蜜饯，她吃了；桂花饮，她尝了；那枚同心锁，她收在妆匣最底层，没挂出来，也没丢。
此刻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面容比上次见时似清瘦了些，眼底却沉得有光。两人目光短暂一碰，她先移开了视线。
太子笑着寒暄几句，问她近日起居。海棠简短应了，没提彩匣生意，更没提质琴换钱的事。萧致远立在一旁，未曾插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藏了许多话。
不多时琴取来了。海棠接过琴匣，垂眼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凝儿送她到廊下，正逢一阵雨丝斜飘进来，凝儿替她拢了拢肩头披帛，低声道：“你若有难处，便来寻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海棠笑了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应声，撑开伞踏进了雨里。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稳稳跟了上来。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姑娘。”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我送你一程。”
海棠脚步未停，只侧了侧伞沿，声音比雨丝还淡：“不劳世子。我顺路去城南办点小事，不远的。”
她没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身后脚步顿了顿，没有应声。她便当他是应了，加快脚步拐过巷口，朝当铺的方向去了。
当铺的柜台高过人头。她将琴匣放上去，缓缓推开。掌柜探身瞧了瞧琴身的款识与漆色，又抬眼打量她一番，报出数目：“一千两。”她点头，没有还价。
当票攥在掌心，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她踏出当铺，雨还在下，天光灰白，檐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湿痕。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便有玄衣身影踏入铺中。来人立在柜台前，身形挺拔如松，将一叠银票推过去。掌柜瞥了眼银票上的数额，又看了看来人冷沉的眉眼，半句多话不敢问，忙转身从后堂捧出琴匣。
来人接过，指尖拂过匣角那道浅浅的旧痕。是她方才抱来时，指尖攥过的地方。他将琴匣夹在臂弯，撑伞步入雨中，往与她相反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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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一千两垫底，她趁商家清仓、布价因粮荒低迷之时，将商榷库里那些连彩匣都销不动的粗棉布，尽数低价盘了下来。布虽花色沉旧，却厚实耐磨，给边军做冬衣衬里再合适不过。世人都抢鲜亮好布，这类粗布贱如泥沙，无人问津；她偏捡这没人要的收，钱少，量足，竟拉回了满满三十大车。
她以城南军属营为据点，召集居京的戍边将士家眷。这些妇人，丈夫或父兄远守西疆北境，家中只剩老弱，平日靠微薄抚恤与零碎针线勉强度日。王婶的男人战死西境，独自拉扯两个孩儿；李娘的夫君重伤归乡，卧病在床，一家老小全指望着她的针线活。
海棠将粗布分发下去，请熟手妇人照着军衣样版缝制冬衣，按件计酬。订单量大，军属营里连日灯火通明，飞针走线，常常忙到夜深。她特意挑出一批最软最厚实的细棉布，单独搁在一旁——那是给幼学孩子们留的，每个孩子，都该有一身过冬的新衣裳。
王婶捧着第一串沉甸甸的工钱，眼眶红得厉害，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沈姑娘，这活计，我能做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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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之后，连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第一批冬衣缝制完工，商榷的货仓尽数腾空，新粮陆续入库；京中米价，也渐渐有了回落之势。
可海棠夜里对账，拨着算珠才发现，当琴换来的千两白银已去了大半，幼学嚼用、缝衣工钱、药材添置，处处都是开销，像个填不满的浅洞。她望着壁上空落落的琴囊，第一次觉出孤身撑事的沉重，这也是第一次恍惚地想，若真有个人能靠一靠，或许也没那么糟。
脑海里无端浮起那道玄色身影，立在东宫廊下，沉默无言，目光却始终追着她的方向。她垂下眼，将这点飘忽的心思按下去，指尖翻过一页账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