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大靖十四年七月初，连雨初霁。京畿米价平复如常，西、北二境冬衣军需启运边关，民赖以安，军得其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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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阴雨缠缠绵绵落了两月，这日终于云开见日，漏下几缕晴光。城南军属营的空场上，最后一批冬衣清点装车，海棠与商榷立在廊下，望着骡车辚辚碾过积水的青石板，缓缓驶出城去。
商榷望着车影，忽地感慨：“沈家姑娘，忙活了这许多时日，总算是个圆满结果。”
海棠抬眸看他。商榷摇着折扇，眼里是生意人特有的通透：“前阵子南边夏粮歉收，朝廷调粮平粜，各路人马忙得脚不沾地。致远那头领了驻军协收的差事，调度兵卒抢收、烘房除湿、军营暂储，硬是抢在雨前多保了一成粮。他下了军令，说每一粒粮都是农人的血汗，半分糟蹋不得。我听太子说，他连夜调了西境几处关隘的粮草账目，连雪线运量都亲自核对过。你别看他面上冷得像座冰山，肩上扛的事，比谁都实。”
海棠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暗纹。
在她原先的印象里，萧致远与父兄一般，是大漠孤烟、刀枪铁骑里滚出来的将种，领兵打仗的一把好手。她总以为，这样的人眼里，只装得下军功与胜负。
可商榷说的这些，桩桩件件，都落在一个“民”字上。抢收夏粮，是为农人守住汗珠砸出来的收成；连夜核校雪线，是怕冬日粮运不济，冻着边关将士；粮草账目一本本亲自过目，连一粒米的去向都要对得明白。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人，心里装的分明比谁都软、比谁都满；可前些日子，她竟当着众人，说他冷血，说他不把孩童死活放在心上。
风卷着残雨掠过檐角，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瞬，到底没让自己再深想下去。只是心口那处，像被晴光轻轻烘了一下，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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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衣成批运抵前线那日，萧致远正在府中翻看各处送来的军需底档。
军需官递上一件样衣，他指尖捻过粗纺厚实的布面，眉头微挑：“这料子……不是户部采买的制式？”
“回世子，这批冬装，说是一批民间缝制捐献的冬衣，厚实耐穿，将士们穿了都说暖和。”军需官挠了挠头，“底下也说不清来历，只知是京中一位姑娘张罗的。前线弟兄们还传，说这衣料虽粗，针脚却密，里头絮的棉也足，比往年的制式冬衣还经穿。”
萧致远指节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些日子商榷来府中对账，聊起京中近况时卖了个关子：“有人替我把积压的货仓全腾空了，还拿那些没人要的粗布做了好大一件功德——你猜是谁？”当时他只当是生意场上的闲话，没往心里去，随口应了句“谁有这般本事”便略过了。如今摸着这粗糙却扎实的布面，才骤然惊觉——腾仓挪粮、缝制军衣的人，竟是她。
他当即搁下文书，起身便往军属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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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正立在廊下整理军属们交来的余料，素衣单薄，面上的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听见脚步声回头，见萧致远立在阶下，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惯常的冷意化开了几分。
“世子怎么得空过来？”
萧致远走上阶来，将前因后果简略道明，末了低声道谢，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前线将士穿上了暖衣，我替他们，谢过沈姑娘这份心意。”
海棠抬眸看他，神色淡淡：“世子言重。不过是顺势为之，军属们肯出力缝制，商少东家肯腾仓让布，蒋大人平准粮价得力，非我一人之功。”
她不居功，也不躲他的目光，眉眼间是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安稳笃定。萧致远望着她，心口无端发烫：这才是他放在心上的女子——不靠旁人抬举，自己便能撑起一片天地。
恰商榷也在，闻言朗声接话，对着萧致远便笑：“致远，你管刀枪，我管路途，可这位沈家姑娘——设计认捐彩匣帮我清了仓、又聚起军属赶制冬衣，以一介女儿身，办下这等利国利民的实在事。”
萧致远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悄泛了热。
他瞥了海棠一眼，嘴上硬邦邦的：“少用这般口气夸她。”
商榷是个人精，哪会放过这光景，折扇“啪”地一收，故意拖长了声调：“致远，你说——这样的女子，我若是先遇上了——”
后半句话没说全，可那意味深长的尾音，比说全了还气人。
萧致远没接话。他只是侧身半步，将那抹素色身影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动作不大，姿态也不算强硬，却清清楚楚划开了界限。他不看商榷，也不答他的话，只微微低头，对着海棠的侧脸说了两个字：“走了。”
海棠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弄得一愣：“去哪儿？”
“送你回府。”
商榷在身后笑出了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佻，倒像是真心替人高兴的敞亮。
海棠隐约明白了什么，耳尖泛上薄红，垂下眼，没有挣开他挡在身前的那只手臂。风过廊下，吹得她薄纱轻晃。萧致远垂眸瞥见她泛红的耳尖，唇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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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月余，连绵阴雨终于见了停歇。军属营的最后一批冬衣装车发出，商榷的货栈仓容尽清，新粮陆续入库；米价从涨了三成的高处，一点点落回了平日的水准。蒋奕辰呈上清晏殿平粜核账，圣上朱笔批了一个“善”字。
这一场三方联手的局，终究是成了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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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海棠去幼学，立在廊下看着孩子们捧着热腾腾的白馒头围坐在桌前，米香混着孩童的笑闹声漫出来。周妈妈端着粥盆从灶房出来，见了她，笑呵呵地招呼：“沈姑娘，一块儿吃些？”
海棠摇了摇头，弯了弯眼，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顿住——她想起前些日子立在当铺柜台前，将那张“绿绮”琴推过去的瞬间。那张当票还压在妆匣最底下，她没舍得扔，也没再去看。可心里清楚，那张陪了她近十年的名琴，怕是再也赎不回来了。
脑海里浮起一道影子——玄色常服，肩背挺拔，今日立在军属营阶下，默默替她挡在商榷身前的样子。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低头，把账册又翻过了一页。
风过庭树，桂香细细地漫进窗来。她没笑，可眉间那层覆了三年的薄冰，又悄悄薄了几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