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巢每天到底要吃掉多少东西，赵海走进供养区没多久，就开始后悔自己问得太早。
入口在盆地下方，顺着一段湿滑的岩壁往里走，温度一点点升高。头顶有细长的采光井，光穿过几层透明组织，落在下方成排的培养床上。那些叶片长得极宽，贴着导光膜舒展；再往阴暗处，菌床里不断冒出细泡，空气充满植物汁液的甜味，底下却藏着淡淡的发酵气息。
林川经过一只半透明囊体时，恰好听见它收缩。淡黄色的营养液被挤进根状管道，鼓起的囊壁随即瘪下去，旁边另一只又慢慢涨满。数十根输送管从墙上穿过，汇成粗大的主脉，沿岩层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一只背着修补材料的小型飞行单位落在供养口前，背后的薄翅已经抖得发软。它等前面的蠕虫接完营养液，才把细口器探进膜管里。片刻后，翅膀重新展开，又摇摇晃晃地飞向岩洞深处。赵海一直看着它，原本想说两句白巢的管理多省心，最后只嘀咕：“这要是送货到半路饿了，还得先找饭吃。”
“这些都在喂上面那四百多万个单位？”赵海问。
“还有六万八千多名独立意识居民。”温序回答，“不过两种供养方式不同。很多居民能自行进食，专职单位却得靠这里。”
温序展开日消耗记录，按基础营养、运输能量、组织维修分成三栏。赵海原本还想逐项核价，看见最后的合计，纤毛停了半天。
“每天？”
“每天。”
“七码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些。”
他又往上翻，发现表里连每日回收的生物质也扣过了，剩下那一栏才是必须从外面补进来的东西。他特意向温序确认了一遍计量单位，免得人家把一只小虫一天的食量算成一整头大兽。温序耐心解释，标准份额只是方便不同单位之间换算，真正调货还得看水分、能量密度和保存时间。
赵海听完，把刚才准备的一句“你们浪费太多”咽回去。
罗超从他身后挤过来：“你那个池子住几个人？这里住多少？别算着算着把自己吓坏了。”
“我知道不能比！”赵海重新扒住水盒边缘，“总得看看差哪儿。以后跟他们签供货单，我好歹知道该用几块记录板。”
运输沟里，一串细长的蠕虫型单位正拖着熟透的营养囊经过。它们到分岔处便将囊体交给另一队，自己转回去，地上连一道多余的拥堵都没有。罗超看得感慨：“活儿倒干得漂亮。”
“漂亮也是喂出来的。”赵海说。
林川停在一块透明培养床前。床内无数白色菌丝将处理过的碎叶和腐殖质包裹起来，另一侧不断排出可被部分功能单位吸收的营养物。陈牧用感知端查了查，问光照不足的时候怎么办。
“上层供能区会补。”温序指向岩壁里的导光层，“菌群能分解回收的残渣，不能凭空生出能量。遇到连续阴雨，还要动用储备。”
林川看见几只搬运虫经过供养口，身体上极度特化的附肢连抓取食物都不方便，只能把口器接到营养膜上。它们搬东西又快又稳，代价是离开供养线便很难长久活动。
“不能让它们自己找吃的？”他问。
“部分可以，这几种不行。为减轻重量，它们连完整消化结构都没留。”
林川想起自己的六足和肺。负责高速运动的肌群也不能离开主循环独自吃饭，自己曾经为了把每个器官都养到最佳状态，差点把循环网络挤瘫。白巢的主循环延伸到了整座盆地，断一处供养线，受影响的可能是数十万个细小的身体。
赵海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存粮呢？比如西区管道突然塌了，能撑多久？”
温序把各区储备投出来。核心中继附近备得最足，外围采集点少得多；独立居民通常有各自储备，低阶单位只能按职责配给。
“前些日子有一条外围支线堵塞。”温序把当时的记录点亮，“备用囊及时接上，没有居民因此失去供给，但那片负责夜间巡查的功能单位停了大半。重新培养和校准，用掉的资源是那条支线日常维护的许多倍。”
罗超伸足比画了一下管道的宽度。若是石头堵住，他还能撞开；可这些输送线都埋在根网深处，撞断外层保护，恐怕先把里面的营养液漏光。
“那就多建备用供养口。”罗超说。
“建了就要维护，要喂负责维护的单位。”赵海接得飞快，“再给维护单位留备用口？没完了。”
温序点头：“确实没完。所以不能只靠增加数量。”
他领几人走过一排空着的培养槽，槽口贴着停用标记。有些单位曾经专门搬运高处的重囊，后来路径改了，整批结构便停止培养。还有一些仍在运行，却被调低数量，留下更长的补给间隔。
“你们真舍得停？”林川问。
“功能单位按已授权的规则退出，当然也会回收材料。”温序说，“有独立意识的居民不能这么处理。撤销岗位、迁移住所或削减公共配额，都得经过另一套程序。”
赵海立刻追问：“谁来决定？你们那个沈栖？”
“她能提出方案，不能独自决定全部人的生活。”温序把道路引向更深的岩洞，“正好，今天有公共审议。”
洞内比外面凉，脚下是一大片活根编成的平整台面。数百名形态各异的白巢成员占着各自的位置，偶尔有触须摇动，倒听不见多少争吵。公共网里却热闹得很，同一张资源模型被一遍遍改动，几条互相矛盾的建议同时闪烁。
有人认为外围采集单位太多，应当减少；另一批成员要求先加储备，避免一次断供把整条边缘根网饿死；还有人主张继续向外找营养源，只要新区域产出够快，现有的压力便能缓过来。
一名外壳残缺的居民把自己的栖位标在模型边缘，要求削减计划先说明替代岗位。他的栖位恰好靠着一处老化的供养口，倘若那边停止运行，他就得连同家里的育幼囊一起搬走。另一名维护员立即补上反对意见：继续强撑那条旧线，旁边三个新栖位连下个月的储备都攒不够。
每条提议下都跟着一长串代价。若削减外围，巡查范围会缩小；增加备用节点需要抽走建设资源；扩张则可能碰到别的智慧玩家栖地。
罗超看得头昏：“一个个都没张嘴，怎么吵得比你们店里还热闹？”
赵海认真看了几条互相反对的意见，反而高兴了：“原来他们也能为分一块地吵半天。”
温序听见，纠正道：“已经吵了三天。”
赵海乐了：“那比我厉害。”
林川没有笑。他正放大模型中央的供养曲线，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细线，来自第六巢区。过去一周，计划供养额没怎么增加，实际消耗却一天天往上爬，偏差越来越大。
【第六巢区：近七日异常能量需求增加。】
【异常原因：调查中。】
他顺着分区图往上查，发现增幅最明显的几个点都靠近北侧地下水网。陆岸城前不久那场水域失衡，也是先在上游积累了大量有机残骸，再沿水路扩散。两边会不会有关系，现在还没有证据，可这个位置足够让他警觉。他记下水系的位置，却没有将陆岸城的灰根数据直接往上套。供养消耗升高也可能来自维修、计数错误，甚至是一处尚未登记的临时任务。先把数量弄准，比猜原因要紧。
“温序，第六巢区发生什么事了？”
温序背上的薄片停了一瞬：“我们还在核对，暂时不能下结论。”
“消耗涨了多少？新增任务呢？”
“任务总量没有同比增加。”温序看了看林川调出的记录，“你能看访客权限内的版本。更详细的得先申请。”
他打开一页新的统计表，林川的视野里随即跳出一串数字。
【第六巢区近七日新增功能单位：超过120,000。】
【其中部分增殖记录：未匹配新增任务。】
赵海的水盒轻轻磕在林川背甲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最后一栏：“等会儿。你们没派新活，怎么又养出来十二万只？”
温序望向那条还在上升的供养曲线。
“我们也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