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的地面几乎看不见泥。
林川跟着温序往北走，脚下的白根越铺越厚，踩上去软中带硬，偶尔还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流动。别的巢区常有巨树和悬桥，这里却只有一片低矮的根网，像有人把整座盆地的白色筋络翻到了地面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微酸的发酵味。陈牧伸出感知端测了测，发现这里比刚才的供养区还热，明明上方树影浓密，根网缝隙里却不断冒出潮湿的暖气。
“这些是休眠的吗？”罗超指着管道边的一群白团。
温序没回答，先让他别往前踩。
那些白团只有几厘米到十厘米长，形状像没长好的软体幼虫，密密麻麻趴在营养管外侧。乍看没什么动静，细看便会发现体表正一阵阵收缩，有的腹侧裂出一道浅沟，旁边已经鼓起第二个小小的身体。
一团还没分开，另一团又贴了上去。根网下面也在动，偶尔有几只被挤出来，翻个身，重新朝管口爬。
赵海伸长纤毛数了不到半分钟就放弃了：“底下到底藏多少？这不得把你们吃穷？”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根透明营养管便轻轻瘪了一下。管内液面尚不到标线的一半，输送囊仍在努力收缩，却只挤出细细一股黄色液体。
“第六巢区的日供给已经上调两次。”温序说，“外区的备用量不能再往这边挪了。”
林川沿管道望过去，几个原本负责巡查的功能单位也趴在补给口上，背侧长出细小的分裂沟。它们的搬运器官还在，却没人再去运东西。
管口附近立着一排编号牌，最旧的几块已经被白虫盖住。温序叫来巡检单位清理，才露出下面的维护日期。原本每隔两天就有人检查一次的供养点，最近几乎天天更换输送膜。新膜刚换上便又被挤变形，维修队不得不在旁边搭起临时栈道，把运送正常营养囊的路线从这里绕开。那些仍在工作的单位只能多走一大圈，有的回来时补给几乎耗尽。
一阵坚硬足端敲击根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者足有三米，外形像节肢动物与树根拼出来的混合生命，前肢是一排细密切割器，经过管口时顺手剪掉一截坏死的膜管。
【白巢维护负责人：闻岚。】
【生命层级：3。】
“谁批准你们进来的？”他先看温序，随后又扫过林川几人。
温序交出访问授权。闻岚确认完，视线停在林川身上：“全球综合二十七？沈栖让你来看增殖？”
“我自己也想看。”林川答。
“别碰根网，底下有供养主脉。上周有人以为那是废根，剪断半截，停了三条线。”
罗超默默把刚抬起来的前足放下。
闻岚领他们绕过一处封闭栖位。隔离膜后白色单位层层叠叠地堆着，越靠近供养口越密。有些原本生着运输足的单位已经不再移动，身体却还在长，底下被挤住的甚至开始发灰。
“为什么不下令停？”林川问。
“下过。你自己看。”
闻岚调出最近七天的记录。最初是几处感应节点不断上传同样的判断：环境资源充足，功能单位不足，建议扩增。这样的信号过去每天都会出现，用来弥补损耗；偏偏这些节点附近的营养液正越来越少。
他们更换了两个读数异常的传感器，报警仍然继续。另一些读数本来没错，综合后的资源评估却一直偏高。过量生长的单位又释放出促进周围增殖的局部信号，让原本应该休眠的组织也开始分裂。
记录显示，第一个出问题的节点曾被判定为“采集负荷上升”。值守人员照规程补充了营养液，确实让那里的单位短暂恢复活动。第二天，相邻两条线也出现同样的需求。闻岚将那几次补给记录并排摆出，越往后，新增的运输任务越少，领走营养的单位却越多。最早那次正常的补给，眼下看着反而成了麻烦的开头。
“越吃越少，系统还说不够多？”赵海忍不住问。
“基本是这个意思。”闻岚烦躁地拨开一片爬上来的白虫，“我们切断过中继指令，有些照样长。”
林川翻到单元内部的记录。低阶增殖限制并非没有，遇到营养不足也会降速，只是那条停止信号往往被附近的促进信号盖过去，等到上层判断出错，更多单位已经贴上供养管。
他想起早期多细胞阶段失控的消化单元。当初每个单元都在按自己的方式抢资源，单看吞噬效率还挺漂亮，差点把整具身体拖垮。后来靠位置限制、增殖检查点和程序性死亡，才慢慢收住。
“你们的检查点在区域中继？”
“主要在那里。单元也有限制。”
“离线时能不能自己停？”
闻岚没有立即回答。
远端通讯在这时接入。沈栖的声音从一枚白色传导片里传来：“林川，你认为能改？”
“还没看够。先检查几份不同位置的样本。”
“可以。”
“沈栖，”闻岚明显不赞成，“这地方已经够乱，别当公共试验场。”
“只让他检查，不接控制权限。”
闻岚盯着传导片半晌，才把一处隔离取样台腾出来。林川从外围、管口和离线隔区各取少量单位，核对营养响应与增殖状态。它们并没有突然长出陌生器官，也看不见独立意识活动的迹象，仍在执行原有程序，只是有一批在低营养下仍持续分裂。
陈牧拿两份样本做了个简单对照。同样的营养浓度下，靠近深层水口的一份更早出现分裂沟，远侧那份却已进入低活动状态。样本数量太少，不能凭这点差异断定原因，但林川把取样地点记得很清楚，特意让温序封存了原水，免得之后只剩一堆被处理过的组织，连当时接触了什么都说不明白。
“那多出来的清掉不就行了？”赵海问。
“生物质都投进去了。”闻岚说，“有些改任务还能用。全回收，供养区也承担不起。”
“可留着一直吃，不更亏？”
闻岚正要回答，隔离区深处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闷裂。
一根半透明供养管在众人眼前鼓起，接缝撑开，黄色营养液猛地喷了出来。原本趴在附近的白虫像闻到食物，一齐往破口挤，后面压着前面，最底下几只甚至被挤得变了形。
“关东侧供养！”闻岚吼道。
根网相继收缩，可破口还在喷水，更多单位顺着味道涌来。旁边负责搬运的两只正常功能单位被挤得翻了身，运送中的营养囊滚进泥里，又引来一片白色蠕动。闻岚一边压住备用阀，一边让维护员先撤，免得连抢修的人也困在根网上。
林川先把赵海的水盒交给陈牧，六足踏着管道侧面的支撑石冲进去，前肢扣住裂开的两片管壁，将喷口勉强压窄。紧接着，他用另一前足挑开上方预留的泄压薄膜，让过高的压力沿安全沟流向备用池。
水声骤然变小，破管周围的单位却没有立刻散去。
几团白虫沿林川前甲爬上来，附着在沾着营养液的甲缝里。林川刚甩开一批，地下根网又鼓起一层，几十只细小身体叠在他的足端，连运动关节都快被堵住。
“林川，出来！”陈牧喊。
“看见了。”
林川收紧甲层，避免它们钻进伤口，没有随便放电。这里堆着的仍是可以回收的白巢单位，强行烧掉只会让污物再添一层。他利用六足的支撑一节节退出泥面，边退边把附着的白虫甩进隔离槽。
闻岚终于合拢外缘根网，几道硬膜依次封住供养口，把仍在蠕动的单位限制在里侧。林川退到高石上，低头看见前足甲缝里还沾着一片黄色营养液。
赵海探出头：“它们差点把你也当补给站了。”
“好像是。”林川甩掉最后一团白泥。
闻岚检查裂管，声音发沉：“今天第三次了。”
“第三次破管？”
“第三次聚集失控。以前几天都碰不到一次。”
林川重新调出北侧地下水网。那些失控单位最多的节点，正挨着深层渗水带；几条潮湿裂隙上的灰色附着记录，让他想起陆岸城旧潭和潮门的根丝。他放大采样位置，却没直接将两地判成同一种东西。
“闻岚。”
“什么？”
林川的前足停在其中一处深层水口上。
“你们最近有没有往下面查过？地下水里究竟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