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的地下水隙里，先传出来的是一阵很轻的敲击声。
林川停在岩壁旁，把前足贴上潮湿的石面。水从头顶的白色根网滴下来，落进下方窄沟，声音杂得很。可小一传回来的那组震动，每隔几秒便出现一次，间隔几乎相同，仿佛有人躲在泥底慢慢磨牙。
【环境异常：周期性机械振动。】
他们原本要查的是异常增殖区下方的渗水来源。闻岚给每条取样沟都标了编号，陈牧负责原水和处理后水的对照，赵海则盯着采样耗材，生怕白巢的公账最后算到七码头上。地下能走的地方很窄，许多根脉悬在头顶，轻轻碰一下便往下掉湿黏的碎屑。
小一正在二十多米外的支沟口。它把腹面的抓附足收紧，停在水线以上，没有照预定路线继续往前。林川早上才给它添过一条规则：遇到无法辨认的大幅震动，先退至稳固位置，把原始记录送回来。
“下面有东西。”林川说。
闻岚正用切割前肢清理一段供养管外的灰根，闻言头也没抬：“这条沟昨天巡检过。登记的只有低阶腐食生命。”
林川没争，把小一采集的震动曲线推给他。闻岚看第一遍时还在检查检修日期，看第二遍，切割器官便缓缓收了回去。
“运输泵停过没有？”他问旁边的维护员。
“这半个时段都停着。”
“所有采样单位原地待命。把供养支管的保护膜升起来。”
警报才发出去，沟底的黑泥突然向上一鼓。浑水撞碎一截松动的根皮，一条浑身硬刺的长影从水下弹出，张开的巨颚直接夹住一只半米长的甲壳维护单位。
咔的一声，薄甲连同腹侧的输送囊被撕开，淡黄营养液喷到岩壁上。那只维护单位还想抓住管架，下一瞬便被拖进水中，挣扎的足肢很快没了动静。
【潜根刺颚。】
【生命层级：3高位。】
【体长：3.6米。】
“封支沟！”闻岚已经冲了出去。
几只正在搬运样本的低阶单位四散后撤，一只被落下的断根压住，拼命扒拉着泥面。闻岚让身后的检修员先救人，自己冲向猎体。供养区的警示光沿墙一盏盏亮起，远处正工作的输送囊也被迫降到低流量。
他那两把用于精细检修的前肢切割器转得极快，沿猎体侧面划出数道浅痕。潜根刺颚却借岩壁支撑，整个身体猛地一拧，宽大的巨颚反咬向他的胸侧。闻岚及时退开，肩甲仍被刮掉一片。
【闻岚生命稳定度：89%。】
两侧都是供养管。闻岚想追，切割器却险些撞上透明囊壁，只得收住。潜根刺颚趁机钻出水沟，背上的硬刺刮过根网，扯得整排供养膜晃动。它腹部胀得发圆，刺缝里黏着灰根和碎甲，显然已经在这里吃过不止一顿。
林川让陈牧护着赵海退到检修高台，自己沿干燥的侧石冲下。潜根刺颚正扑向一只破损的供养囊，前段肌群刚收紧，林川便从斜侧切进它的视野死角。
中足贴地，左前足扣进头板下方的软区。接触电流猛地贯入，猎体前半身一僵，六足紧跟着发力，把三米多长的身体掀向对侧岩壁。
轰！
碎石落进沟里，黑水翻起一阵浪。
【目标稳定度：100%→84%。】
闻岚站在上方，一时没再出手。他看过林川全球综合二十七的记录，却没想到刚才让自己险些被咬穿的东西，转眼就被按进了石壁。
林川却没空听人感叹。猎体的尾根骤然绷紧，几根硬刺从甲缝里弹出。他提前松开右侧支点，三道刺影擦过腹甲，砰砰钉进后方的岩壁。
其中一根离营养主脉只有半臂距离。
“别往管子那边打！”闻岚喊。
“我看到了！”
被打裂的透明囊体就在头顶，营养液一滴滴往下漏。林川能清楚感觉到这头猎手的发力节奏，若只求击杀，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颈侧撕穿，可它每挣扎一次，都可能撞坏那些薄得像皮的供养膜。刚才第一轮掀翻猎体时，他已经硬生生收过一次足，免得右中足踹进管架。
林川一边压住猎体颈侧，一边寻找脱离管线的方向。正面那条走道太窄，左右都是活根，真把它撕开，死掉的组织和营养液会把这片水隙弄得更脏。上方倒有一处废弃岩槽，宽得足够两头大型生命翻滚，可猎体背靠岩壁，硬拽只会把整排供养管带下来。
就在这时，外部信息栏亮了。
【小一：发现可通行侧路。】
一幅简化地图缓缓展开。小一没有钻进猎体所在的主沟，仍在执行原本的探路任务；它沿根网外缘找到一条细浅的旁路，入口不过拳头宽，出口却恰好通到潜根刺颚背后的岩槽。
林川自己过不去。那道缝甚至容不下他的前足。
他将路线直接共享给闻岚：“你的封管单位能钻吗？”
闻岚只看了一眼：“能。你想封哪里？”
“背侧感知器和支撑刺根。黏住一瞬就够，别封它的退路。”
几十只小型维护单位沿细沟钻了进去。它们携带的是平时修补漏管用的黏性纤维，碰见破口就能迅速凝住，单独拿来打架几乎没用。闻岚没有把它们一拥而上，先让两只在出口确认位置，再分批贴近。
潜根刺颚猛地扭头，想沿管架下方钻回水底。背侧却忽然传来细小的拉扯，几束黏性纤维贴住了它的感知刺。它条件反射地甩身，后部支撑肢又被第二批纤维缠住，动作慢了短短一瞬。
林川等的就是这一下。
六足沿岩面同时收紧，前肢压住旧伤，将猎体往上方猛拖。它挣扎着撞碎一块岩角，终究被整具掀进废弃岩槽。脱离供养管线后，林川立即压低身体，连续两次侧切，电流沿同一处软组织送入，撕裂的伤口迅速扩大。
猎体试图钻回根网。林川前足往石缝口一落，迫使它改变方向；闻岚带领维护单位收起侧沟里的黏纤维，保留通向外围天然水隙的出口。
五分钟后，潜根刺颚的稳定度降到百分之二十一。它尾刺断了两根，仍死死护着颈部，终于不再向供养管扑击。林川没有继续追杀，松开压在它侧甲上的一只前足，逼着它沿外侧裂隙后退。
猎体钻进黑暗，直到机械感知确认它已离开供养区，闻岚才命令根网合拢，并让维护员检查关闭后的缝口，避免旁边正常水路一起堵死。
【战斗结束。】
【宿主稳定度：94%。】
林川抖掉甲边沾的黑泥。身上只有几道浅伤，倒是供养架附近被掀得一片狼藉。闻岚先派人回收被咬坏的维护单位，又让检修组把溅出的营养液收起来。破损甲壳被收进回收袋时，他用切割前肢拨开一片硬刺，发现底下还粘着陈旧的供养膜碎片，立刻单独封存。猎体最近应该不止一次靠近过管线，但这点线索暂时没法估算它究竟吃掉多少。忙完这些，他才走到林川面前。
“那条侧路，是你的小单位自己找到的？”
“嗯。它没参与战斗，只负责找路。”
闻岚看向正在缓缓爬回的小一。软团身上沾着泥，路过碎石还知道绕一下，怎么也不像能左右一场3层战斗的东西。
“有价值。”他说，随后补上一句，“至少比我们多赔一条供养主脉便宜。”
赵海立刻接话：“听见没？人家懂行情。”
林川把小一的记录收好。眼下这只外置单位没长牙，也没长甲，连送货都嫌慢，却让他在动手时多知道了一条路。至于那头猎体究竟吞掉了多少营养，还得等闻岚核查过去几天的管道记录；它能造成偷食和维护损失，却解释不了那些没有任务还在增殖的白色单位。
罗超从训练场收到共享影像，第一句话就是：“这不就是给你多长了个眼睛？什么时候弄只会咬人的？”
“先让这个别掉沟里。”林川说。
“你最近练得越来越稳了，连猎物都放走。”
赵海哼了一声：“他挨过十九米那个一巴掌，终于知道疼了。”
闻岚听得皱眉：“他被4层打过？”
“飞了十几米！”罗超抢答。
“你守你的训练场。”林川说。
沈栖的声音恰好从公共通讯里传来：“闻岚，供养线的复查结果发给我。至于他们几个，习惯就好。”
闻岚望了望还在互相揭短的几人，过了片刻才把切割前肢收起来。
“独立意识之间的协作，真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