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第六巢區的麻煩，到撤離結束就能緩一口氣。供養線停了，堵在水溝里的白蟲散了，連那台發錯命令的舊中繼也終于閉了嘴。結果第二天下午，我看到一份新議案︰遇到緊急情況，公共網絡可以臨時提高對所有接入單位的控制權限。光看前半句，這東西能救命；翻到後面，我卻想起葉璃被迫舍掉半個群體的那場暴雨。如果那時連她自己的細胞往哪里撤，都要等別人批準，會怎麼樣？
林川是在盆地西側的曬光石台上找到葉璃的。陽光穿過巨樹葉片，落在淺水里，晃出碎金似的光。她的細胞群分作三片，一片附在濕石上積攢能量，一片沿溝底清理灰根殘絲，還有一片正緩慢搬運小塊礦物。各處相距不遠，動作卻並不一致。岸邊的一團細胞向水下同伴輸送能量，另一團發現異味便自行收縮，無須等待統一批準。林川以前見過葉璃為了維持統一調度，讓好幾處細胞同時停下的情形。如今她看著慢了些，細胞之間卻少有爭搶供能的動靜。
“你又改控制結構了？”林川在水邊伏下。
【改了。】葉璃讓石面上的一團細胞稍稍收攏，【現在每一處都有自己的停止規則，踫到異常先停，再把情況告訴其他區域。】
“比以前慢吧？”
【慢。昨天搬一批礦物，比集中調度多用了兩成時間。】
林川看見溝底那片細胞遇到灰根，主動退開，換了一段干淨石縫繼續清理。先前葉璃受污染時，割舍了大量外圍單位，如今連一小片濕泥都檢查得很仔細。
【審議區有人說，我這樣佔了公共中繼的名額，卻沒把效率發揮出來。】
“誰說的？”
【不重要。他們提出新方案，緊急情況下，主網可以接管所有已接入單位的優先級。】
林川側過頭︰“連你也算？”
【只要接入，就算。】
葉璃沒有顯得生氣。她把提案調給林川，里面列著第六巢區堵塞時損失的運力、反復沖突的撤離路線，以及各節點因等待授權耽誤的時間。數據並不好看，許多事故只要統一調度提前幾分鐘介入，確實可能少出些亂子。
“你怎麼看？”林川問。
【我能理解。】葉璃停了一會兒，【可那台舊中繼也在發統一命令。如果新方案判斷錯了，我連自己的細胞該停在哪里都不能決定。】
她讓一小團細胞脫離公共根網，停在石台邊緣。失去共享路況後，它們走得更慢，卻仍能憑自己的感知繞過一道裂縫。
【我加入白巢，是想借它的網絡做以前做不到的事。可我也想保留離開的路。】
“打算退出？”
【還沒。我準備在審議會上反對沒有邊界的接管權限。】
“未必投得過。”
【我知道。】
林川想起前些天那個差點被自動限流的群體玩家。規則是大家共同制定的，踫到新情況，照樣可能把人的運動體當成低效資產。葉璃自己也清楚，留在白巢便得接受公共決定；可涉及哪些部分屬于別人不能隨便踫的身體，總得說個明白。他問葉璃是否把自己的意見提前送給沈棲，葉璃回答已經送了，還附上當初在暴雨中主動舍棄感染細胞的記錄。那次若是外部網絡堅持保留完整群體，她可能連最危險的一批細胞都停不下來。沈棲沒有替她表態，只幫忙確認這些記錄確實可以作為審議證據。
當天晚上，議事根廳比林川上次來時亮了許多。數百道獨立意識標記懸在半透明根須之間，還有更多成員通過遠端接口參與。羅超第一次發現投票不按身體數量計算，特意問沈棲︰“那你帶七個來，也只有一票？”
“對。按獨立意識主體確認。”
“岑霽十八個呢？”
“同樣一票。”
羅超琢磨了一會兒︰“那我以後多長幾條腿，也不能多投？”
趙海白了他一眼︰“你現在這條命就夠費心了，還想多佔位置？”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羅超就伏在石邊打起呵欠。趙海卻看得興致勃勃，一邊核對發言順序，一邊小聲說七碼以後也可以借幾條規則，至少房租爭議不用每次把店門堵死。
聞嵐首先發言。他把第六巢區撤離那夜的地圖推到中央，紅色通道一條接一條亮起。
“這幾個節點都有獨立停工權限，卻在同一時刻向備用池撤退。每處判斷都符合自己的安全規則，最後把運輸主路堵了。遇到這種事，必須有人能立刻改路線。”
一名負責外緣供養的玩家接著說，那晚她的運輸群等了六分鐘授權，才獲準給受困居民讓路。六分鐘里，原本能送到的營養囊一直卡在坡頂。她的其中一只搬運體因此失去了一側抓附足，幸好其余身體及時把營養囊接住了。她攤開損傷記錄，語氣平靜︰“我也想保留選擇。可有人在等補給時，我們到底還能討論多久？”聞嵐沒催她，等她把記錄講完才接回話頭。
葉璃沒有否認這些事。她共享另一段記錄︰舊中繼不斷向廢棄采集站召集單位時，恰恰是局部擁堵避險讓隊伍停下來。
【如果當時那些單位只能听上級命令，我們還在等誰取得控制權。】
“那我們可以限制接管時長。”聞嵐說。
【時長之外，還要限制能做什麼。讓我的分體避開坍塌可以；為了給別的區域騰資源，直接關掉承載記憶的組織，不行。】
兩邊很快爭到細節。有成員擔心每次都查授權，救援會錯過窗口；也有人提起自動限流差點切斷私人運動體的事，要求即使在緊急狀態，也不能把身份不明的外置身體直接列進公共回收名單。
一名擁有數具分體的居民甚至拿出當天的身體記錄︰“我有一具在北邊照看育幼囊，一具在這里參會。你們說統一調度能救人，那突然要求北邊的我撤到南邊，孩子怎麼辦？”
聞嵐沒有拿效率數字壓她，只問︰“如果北邊十分鐘後就要塌呢？”
“那就告訴我那里要塌。別先把我的腿接管了，再通知我已經搬家。”
議事根廳里靜了片刻，隨後又涌出一批新的修訂意見。林川坐在旁听席上，看見趙海把公共功能單位、私人外置單位和意識承載體分別圈了三種顏色，忙得連零食都忘了吃。陳牧則盯著應急方案的供能預算，時不時補上一句︰有些分體即使同意轉移，也未必有足夠儲備撐到目的地。趙海又在表格里添了“途中供養由誰負責”。
岑霽一直等雙方把案例講完，才讓靠近中央的灰白色身體開口。
“先試一版。”
她展開新的授權框架。公共功能單位在既定任務範圍內仍由主網調度；私人外置組織須明確登記授權範圍；承載獨立意識的身體，保留最低本地避險與主動脫離控制的能力。若整片巢區面臨無法等待的危險，則啟用更高等級的特殊程序，限定時間與可執行動作，留下完整記錄，事後必須復核。框架還留出一條醒目的紅線︰即使啟動最高級應急程序，強制處置承載意識的身體也需要獨立的生命危險判定，不能僅憑產出不足執行。特殊程序到期自動失效，延長必須重新說明影響範圍。
聞嵐馬上指向其中一條︰“遇到管道連鎖破裂，逐個確認會慢。”
“所以先拿第六巢區的記錄模擬。”岑霽說，“測出慢多少，再決定哪些步驟需要提前授權。”
葉璃仔細看完，才回了一句︰【可以拿來做第一版。】
沒有人當晚宣布哪一派贏了。聞嵐接走一份模擬任務，沈棲負責測試局部退出會不會引起相鄰節點失控。趙海問了一大串授權期限的問題，最後被羅超拖著往門口走。
“開完沒有？我在訓練場都沒這麼累。”
“你在訓練場只用撞，當然不累腦子！”
林川跟著他們走出根廳。夜里的盆地有風，橋上的運輸單位已經恢復通行，幾處新生的光囊在遠處慢慢亮起來。趙海還抱著那份授權框架，一邊走一邊念叨要把租賃協議重新分欄。
“林川，你覺得這套東西真能用？”
“能試。”
“又是能試。你就不能說一句肯定沒問題？”
林川看他︰“我說了你信？”
趙海想了一會兒，把剛準備塞回嘴里的藻餅放下。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