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搬家搬到一半，林川又盯上了车底那段泥路。
傍晚的七码后院还有些潮。昨夜的雨顺着墙根流走，留下两道浅沟，几粒碎石卡在滚轮将要经过的位置。新装好的甲壳车停在池边，柔性保温板才扣上，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封接液。
赵海抱着一只小储物囊爬上车，刚放进水槽，又退下来调整角度。他已经这么折腾了四趟，连平时舍不得用的浅蓝色矿化杯都搬过去了。
罗超蹲在门口看热闹：“你这是搬家，还是搬仓库？”
“常用的才搬。”
“那你那个破杯子也常用？”
“你懂什么，它刚好能卡在石缝里，不会滚。”
林川没听他们吵。他把小一放到车顶，又让运输单位沿底架走了一圈。菌膜单位停在水槽侧边，检测液位和水温，三份记录依次回传，干净得几乎不用他插手。
他望了望后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忽然想起白天罗超拖车时，为了绕一块翘起的石头，差点把右轮卡进沟里。
“再添个修路的怎么样？”
赵海立刻从水里抬头：“会搬石头吗？”
“能推小块的，遇到碎泥还能铺板。”
“要！”
他已经想到下次去城南进货的路。前些天一辆货车陷进泥塘，找人垫石头就费了不少钱。赵海越想越划算，主动说店里可以承担第一批施工材料。
罗超猛地转头：“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我看的是你后面的石头！”赵海说得理直气壮。
林川没动手培养。他先在实验台上摆好四个任务标记，把施工单位的能量、移动速度和维护周期录入模拟。按估计，四只外置单位一起活动，日常养分会明显增加，通信次数也跟着涨。
更麻烦的是判断请求。小一发现陌生地形，要不要改道；运输单位遇到施工，是等还是退；菌膜单位检测到异常，要不要停止循环。眼下三只还算轻松，添上施工任务，几项请求若在同一时间送来，就得靠林川亲自排队处理。
他盯着曲线看了一会儿，还是拿来一只现成的低阶施工原生单位。细长身体，前端有两片推泥板，能接收几个简单的动作标记，没有复杂意识。接入仅限后院试验区，超过边界便自动停工。林川还给它设了单次任务上限，推不动的石头一律报告，不准为了完成指令自行提高能量消耗。他可不想再多出一笔修复费。
“先试三次。”林川说，“出了问题就断开。”
施工单位沿墙边爬过去，顶开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又拖起一片薄矿化板，铺在浅沟上。推泥板抬起落下，动作慢，位置倒准。
赵海围着它转：“这个比罗超仔细。”
“我听得见！”罗超在门外喊。
“那你进来帮它搬！”
第二块石头也挪开了，林川重新安排路线：小一先查前方路况，运输单位带样本通过，施工单位处理障碍，菌膜单位照常监测水槽。
第一段平路没有问题。小一报告一块松石，施工单位推到边缘，运输单位跟着过去，背上的样本囊连晃都没晃。
第二段是坡。施工单位先铺防滑片，运输单位从上面慢慢爬过去。赵海连连点头，已经开始盘算以后是不是能少雇一次临时搬运。
第三处路口只有一条窄缝，旁边是刚下过雨的软泥。小一探到泥层松动，按照避险规则发出警示。
施工单位收到标记，转向去修。运输单位却已按先前规划进入路口，发现前方有施工请求，主动停下。
施工单位靠近后，又检测到通道被占用，也停了。
两只相隔不到半米，各自老老实实等着。运输单位往左挪了一点，发现侧面泥水更深，又缩回原位。施工单位见它动了，前端推泥板立刻抬起准备工作，等对方停住，也只好把推泥板放下。
“你先过啊。”赵海对运输单位喊。
它没有动。施工单位也没有。前者等施工完成，后者等道路清空，谁都没有违反自己的规则。
偏偏这时菌膜单位送来一条新记录：水槽靠近保温板的位置升温了一点，循环囊的收缩频率需要重新确认。
林川正伏在车尾，给后足调节试验前留下的一处支撑紧度。四条信息在感知界面里挤到一起，前面的道路该让谁先走，水槽要不要降频，施工任务要不要取消，都等他回答。
他先点开水温，想起路口，又切回施工标记。主身体那条后足刚刚发力，动作便慢了半拍，足尖在石沿上磕了一下。
不疼。却让林川愣住了。
林川试着让后足再动一下，肌肉能收到指令，动作却没像刚才那样顺畅。他盯着足尖沾上的一点泥，脑子里先冒出的居然是那条曾经让他难受了许久的控制延迟。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以前身体里器官越堆越多，所有调节都要经过自己，最后连简单的转身都能拖出一段迟滞。现在三只单位待在车外，堵在一起的请求却原封不动找上了他。
“怎么全停了？”赵海问。
林川先让施工单位断开试验接口，再叫运输单位退回起点。菌膜单位恢复原设定，水槽的循环记录留到稍后查看。
“卡住了。”
“轮子？”
“我。”
赵海慢慢回头看他：“你把以前身体里那毛病，搬到车上来了？”
“差不多。”
陈牧刚从光照台下来，听完经过，低头看了看路口两只乖乖停着的小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一看有空位，就想往里塞活的？”
林川把施工单位移回独立培养皿：“路确实要修。”
“路可以用工具修。你让它每天在车上等着，不照样吃东西？”
赵海立刻翻账本：“还得占一个养分配额。”
“你刚才不是喊着要？”罗超问。
“我现在知道它贵了！”
林川将刚才的请求记录重新放了一遍。若给四只单位再配一套互相让路的复杂规则，确实也能解决这个路口；换一个岔道、换一种障碍，下次又会出现新的例外。
“先不养第四只。”他关掉新接口，“把车改改。”
罗超看向底架：“又拆？”
“拆得不多。这次不用你搬整辆。”
林川把路口的薄板拿回来，改成可以折叠的被动铺路片，遇到浅沟时由牵引绳放下，过完再收起。车轮之间补上一组机械联动杆，一侧压进浅坑，另一侧能分担部分重量，不用每次等小一报信才调整。
水槽也重新拆开。原先保温板边缘需要靠循环囊调节开合，他换上随温差轻微弯曲的双层柔性片；温度达到预设范围，气隙便慢慢打开，降温后又自行收拢。极端天气仍得人工处理，平时却不必一直请求确认。这种阀门调得并不精细，林川索性把安全余量做宽，宁可温度变化慢一点，也不让它在临界值附近反复开合。旁边仍留着人工锁扣，出了故障，赵海伸出纤毛就能按停。
陈牧帮他检查光照通道，顾岩远程核对菌膜区有没有被遮住。赵海负责记材料消耗，写到一半忽然发现，比养第四只单位便宜得多，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夜深时，他们把车在院里推了两圈。第一次推过浅沟，铺路片没完全弹回，刮得石面咔咔响。罗超蹲下去把卡住的泥抠掉，林川加了一道回弹筋，第二次才顺利收起。左轮碾过那道浅沟，底架晃了一下便稳住；温度记录慢慢回落，三只外置单位仍各忙各的。施工原生单位留在培养皿里，明天送回借用的维护组。
赵海已经把常用物品摆进中间水格，最靠里的湿石上还竖着一块小小的矿化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赵海专用。
林川看得好笑：“你都没决定搬走，门牌先立上了？”
“试住不行啊？”
“这是试验车。”
“我也是试验住户。”
罗超刚好从外面挤进来，凑近门牌端详了好半天。
“字真丑。”
赵海立刻从水里弹起来：“你会写吗？”
“不会。”
“那你凭什么嫌！”
罗超笑得甲壳直颤，挨着车边一靠，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赵海赶紧抱住自己的储物囊，林川伸足抵住底架。
“你们俩去外面吵。”
“凭什么？”赵海瞪眼，“这是我家！”
“试验车。”
“我付过定金了！”
林川停住：“什么时候？”
赵海低头看了眼空空的付款记录。
“……可以现在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