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海就把水槽里的石头挪了第三次。
那是一块从七码旧池搬来的青灰色卵石，表面被他常年磨得光滑，趴上去刚好能把身体摊开。新车中央的水格比旧池窄一点，石头横着放挡路，竖着放又不顺眼。他折腾到水面起了好几圈波纹，最后还是摆回昨晚的位置。
“再搬一趟，我就把它扔回七码。”罗超在车外嘟囔。
“我在自己家里摆东西，关你什么事？”
“我明天拉的是整辆车，多一块石头就多一块重量。”
赵海把石头按住，不吭声了。过了一阵，又试探着问：“你说这车真不会翻吧？”
“昨天问过七遍。”
“今天还没问。”
罗超被他气笑了：“翻了我给你扶起来。”
“要是轮子坏了？”
“我拖回来。”
“拖不回来呢？”
“那你自己下来走。”
赵海立刻缩进水里，连石头也不摆了。
北门的守路单位在晨雾里打开通道时，林川已经检查完牵引索。昨夜下过雨，城外石路泛着湿光，草叶上挂满露珠。几队运送植物纤维的甲虫正往西走，矿化车轮压过路面，留下沉闷的滚动声。
今天不赶路。沿旧水道去西北方二十公里外的废弃浅滩，住一晚，明早原路回城。林川把旧桥、两处泥坡和能临时补水的地方重新标了一遍，特意把返程所需的储备单独封好。
林川把车内的人数又核了一遍。除赵海外，随行的只有隔离槽里那小片顾岩菌膜，没有再塞试住的水生生命。陈牧白天在外活动，傍晚再检查光能膜；林川保持陆地主态，遇到需要拖车的险路也能帮着看支点。赵海看见名单上自己是唯一的正式住客，先是得意，随后又悄悄检查了一遍逃生软门。
“所以我拉车，你们全坐车？”罗超看着分工表，觉得不公平。
“我在外面走。”林川说。
“我还要替你看水。”陈牧从光照台旁落下来。
赵海在水槽里探头：“牵引也算重要岗位。”
“你来？”
“我够不着绳。”
“你还挺清楚。”
林川没让他们继续拌嘴，示意起步。罗超低下厚甲，慢慢拉紧牵引索，四米不到的旧甲壳车终于越过北门的石刻界线。
刚出城那一段异常顺利。柔性支架在路面细小的凹凸间起伏，水槽只荡出浅浅的纹。小一提前几十米探路，碰上松泥就留下标记，回到较高的石面继续爬。运输单位紧贴车侧，定时确认固定囊没有松脱；菌膜单位守着隔离槽，监测水温和水质。
赵海本来一直绷着，见那块卵石稳稳待在角落，才敢探出观察膜。路边一株刚发芽的草从车旁掠过，石缝里还有夜间小兽留下的细爪印。远处驮货的甲虫队主动让到一侧，领头那只甚至偏过触角，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
“它是不是觉得我们怪？”赵海问。
罗超看了看那群背着半人高货包的甲虫：“它自己长那样，还有资格嫌别人？”
陈牧笑了一声，赵海也跟着笑。车子走得慢，林川索性沿路检查土质。以前从这条路经过，他大多只关心有没有东西埋伏；今天才注意到浅沟边刚长出的藻、树干下残存的兽毛，和雨水从石面流进泥里的细小去向。
到了第五公里，轻松劲儿没了。
左后轮压过一条藏在草下的泥沟，先是略微下沉，接着整副支架歪向路边。罗超还没察觉，牵引绳已经把车头带偏。水槽里一股水朝左边冲，赵海抱着石头滑出去半圈。
“停！罗超，停！”
罗超立刻收力，回头见车身已经快贴住灌木，气得直甩颈甲：“昨天不是测过了吗？”
林川蹲下摸了摸轮缘。轮子没有裂，撑住它的泥层却被一点点挤开，下面是雨后松软的细砂。罗超试着往前拖，轮子刚抬起一点又陷回去，水面跟着晃。
“别再拉，越拖越深。”林川挡住牵引索。
赵海扒着槽沿：“轮子还要不要？”
“要。先把它垫出来。”
陈牧去路边收来粗韧的植物纤维，林川从备用包里取出两块矿化板，在轮前铺出斜面，又让罗超托起车尾一角，好让板子塞到轮缘下。三个人折腾得满身是泥，轮子才终于沿板面慢慢爬上结实路基。
罗超甩掉甲上的泥：“这回能走了？”
“等会儿。”
林川把轮子陷落时的受力记录调出来。窄轮在硬石上省力，进了湿泥却把重量全压在很小的一块地方。他拆开侧面备用的柔性板，用一组简单的受压联动扣固定在后轮外缘。遇到较高压力，板片会向两侧展开，增大接地面积；回到硬地则靠回弹筋收拢。
赵海伸出感知端看了半天：“以后就不陷了？”
“浅泥好些。深泥还是绕，今天也不许拿它试深坑。”
罗超哈哈一笑：“总算学会绕路了。”
重新上路时已经过了中午。经过那座旧桥，林川先让小一下去检查桥面连接，再叫罗超降低速度，车轮分开越过两处裂缝。赵海全程抱着卵石，直到桥后传来熟悉的轮声，才把身体重新摊平。
第十公里，前方树林里忽然响起树枝折断的脆声。
小一停在一片湿叶下，将画面送回来。两头体长超过三米的3低位食草原生生命正在路旁啃食嫩枝，脚边跟着几只小幼体。母兽的背脊覆盖宽厚的灰褐色皮板，偶尔抬头，鼻端喷出一团白雾。
原定路线从它们旁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经过。罗超看了一眼：“又不是打不过，贴边过去就行。”
林川已经在地图上划出另一条路：“往林缘绕，差不多多走一公里。”
“为两只吃草的？”
“它们带着幼体。你拖这么大个东西走过去，谁知道它们会怎么想。”
罗超还想说话，赵海先翻出早上记的维修账：“你要是把车撞坏，今天修轮子的材料也得算进去。”
“……走林缘。”罗超干脆转过身。
陈牧绕到车前，替他把牵引索上的一根枯枝摘掉：“你要真想打一架，等回城去训练场。现在车里有水有东西，撞一下够修半天。”
罗超嘟囔了两句，拖车时却放慢了速度。
绕行那段路杂草高，轮子碾过湿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川偶尔回头，能看见母兽仍在原地低头觅食，幼体挤在它腹下，根本没发现他们曾经靠近。
傍晚，队伍终于抵达废弃浅滩。这里的水流很缓，河面不足十米宽，两岸是细沙和潮湿的苔。几株阔叶植物斜斜伸向水上，叶片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远处一只飞行生命擦过水面，惊起了一圈细小涟漪。
林川先查看岸边有没有新鲜的大型足印，才让罗超把车停到高于水线的一块平地。陈牧检查夜间遮盖，顾岩通过隔离槽传来菌膜记录。水质还在安全范围，循环囊也正常，只是夜里不能继续依赖日照，得用提前分出的储备维持最低供氧。
停稳后，林川没让赵海马上开车门。他先确认底架没有继续沉入湿沙，又沿车身转了一圈，把白天沾上的泥从回弹扣里清干净。运输单位将备用能量囊送进维护槽，小一爬回自己的栖位，停止远程侦察。等夜间循环开始稳定，林川才示意可以开观察膜。河边有些凉，风里还带着潮湿草根的味道。
罗超解开牵引绳，整具厚甲往沙地上一趴：“终于到了。明天还得拉回去？”
“明天再说。”赵海正忙着打开观察膜。
“你倒舒服。”
“我也是第一天出远门。”
赵海沿水槽慢慢爬了一圈。这里没有七码门前熟悉的叫卖声，没有顾客敲石头问水位，连夜风吹来的气味都不同。可槽里的水还是暖的，隔离膜贴合得严严实实，那块青灰色的卵石就安静躺在他趴惯的地方。
他贴上去，许久没有挪动。
林川在外面记录停靠后的水温，忽然听见赵海叫他。
“林川。”
“怎么？”
“我们真的把家带出来了。”
“只到二十公里。明天还要回去查损耗。”
“二十公里也算。”赵海把感知端伸出水面，看着暮色里陌生的浅滩，“以后远一点，是不是也能去？”
“先把这次跑完。”
赵海没有不满，反倒笑了。他把储物囊挪到石头旁，又望向正准备睡觉的罗超，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今晚房租怎么算？”
罗超猛地抬头：“我拉了一整天车，你还要收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