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是被一股酸闷味弄醒的。
他起初以为储物囊漏了。那里面装着从七码带出来的藻干和几小份备用营养，封口是他亲自检查过的，可他还是沿水槽挨个摸了一遍。没有破口，角落里的青灰色卵石也好端端压着固定槽。水温舒服，水面却少了白天那股清爽劲儿，越靠近保湿膜，味道越闷。
车外没有轮子滚动的声音。浅滩静得很，远处河水拍着沙岸，偶尔有夜行小兽踩碎枯枝。赵海爬到观察口下，发现顶上的光能薄膜失去了白天的绿色光泽，软塌塌地贴在支架上。月亮藏在云后，岸边的雾已经升到草叶那么高。
他想起陈牧傍晚检查水槽时说过，夜里别光看水温，还要留意氧。
赵海打开值守记录，原本缓慢起伏的溶解氧曲线正一格格往下走，离警戒线已经不远。界面角落闪着一枚灰色提醒，标注为“夜间常规波动”。
赵海来回看了两次，还是觉得不对：他醒来不过一小会儿，水底那股闷味竟比刚才更明显了。
“林川！”
林川就伏在车旁背风的岩面上。白天跑了二十多公里，他本来只让一部分感知器官保持低活动。听见这一声，他六足一撑便到了车边。
“哪儿不对？”
“水有味，氧也在掉。刚才我还以为藻干坏了。”
林川先闻水，再检查循环囊。低功率收缩还在工作，隔离槽也没有漏，菌膜单位却已经留下三条夜间低氧提示。他点开时间，第一条在一个多小时前。
“怎么没叫醒我？”
记录里写着：夜间静默，轻度变化合并回报。
林川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这是自己为了不被频繁的小波动打断休息设的规则。数值单次变化都不大，连起来却已经越过正常下降速度。
“我设得太松了。”他把静默关掉，“先换气。”
保湿罩拉开一道窄缝，冷风立即钻了进来。赵海下意识缩回水里。林川调起备用循环囊，让底层水缓慢经过槽顶的通气流道。
片刻后，曲线的斜率先放缓，靠近出水口的位置开始回升。
“别开太大！”赵海仰头喊，“外面冷！”
“开大了失水也快。”
林川量过风向，把开口转到背风侧，只留能让空气流过的一段。水槽上方的保湿膜还在微微发颤，原先积在罩里的闷味却淡了些。
他把应急储备接到循环囊上，却只开放了最低一档。车里存的资源得留足返程，今晚若把备用囊耗空，明天就得先在河边补给。他没敢只盯着上升的数字，隔一会儿便去摸摸水面，确认没被冷风吹得太凉。
陈牧听见通讯也醒了，从旁边的湿石上爬起，走来时身上还挂着一片落叶。
他把感知组织探进光能微生物区，没多久便皱起眉。
“白天留的密度太高。”
“有多少？”林川问。
陈牧给他看记录。白天阳光足，光能群落提供了不少辅助氧，水里甚至一度显得富余；天一黑，那些微小生命照样呼吸，顾岩隔离槽中的菌膜也需要氧，赵海自己同样没停过代谢。
车一停，跟车轮联动的换水速度又降了下来。
“昨天我说过可以再减一点。”陈牧说。
“我怕白天不够，留多了。”林川承认。
赵海本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牢骚，听见两人自己把问题说清楚，嘴巴张了张，只挤出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我今晚还睡不睡？”
“先让数值稳住。”
陈牧把过密的群落隔进备用小囊，暂停它们与主水槽的交换。
“明天回去再改结构。”
林川又在水槽底部布置一个检测点。原先只有靠近循环口的记录，今晚低处角落里的水交换得更慢，读数还要差一些。
他看见结果，后甲不由得一紧。
赵海偏偏最喜欢趴在那块低处的老石头上。
林川曾以为给车轮加一组被动联动，就能省去大半移动时的维护成本。眼下车轮好好停着，那套装置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牧将两份记录并排放给他看：同一池水，行驶时和停靠后的曲线几乎像两回事。
林川伸足把图放大，给“过夜”单独添了一栏，旁边还留出空格，准备回城后测试无风、阴雨和连续停靠。
“你先到中间来。”林川说。
“我的石头呢？”
“石头不跑。等底下水换过来再回去。”
赵海不情不愿地挪了位置，看着林川把备用流道接到低处。
等三处检测点都不再下降，他才慢慢松开紧抓隔板的纤毛。
罗超被他们的动静吵醒，抬起厚重的头甲。
“大半夜拆车？明天还走不走了？”
“车停下来，里面氧不够。”陈牧回答。
“停了还得喘气？”
罗超盯着那道通气口。
“给它长个肺不就行了？”
“长了也得让空气进出，还得给水循环。”陈牧说。
赵海正心烦，随口回他：
“你先别说话，省点氧。”
罗超愣了愣。
“我又没住你那盆水里！”
赵海扑哧一声笑了，笑完又去看记录，纤毛不自觉地缠住了隔板边缘。
林川在车旁坐下，没急着继续改图。他看着赵海爬回卵石，停了半天也没趴下。
“害怕了？”
“有点。”
赵海低声说：
“以前在七码，半夜醒来只要水还流着，我根本不会查这些。”
他轻轻碰了碰石头，水底映着模糊的月光。
七码的旧池有宽阔的进出水沟，有顾岩铺了很久的稳定菌膜，天气再冷，也有人守着供养和滤网。
那里要交租金，还会挤进乱七八糟的客人，可至少不会因为停在一块沙地上，就让一池水慢慢发闷。
“想回家了？”林川问。
“明天不是就回吗？”
赵海低头拨了一下石缝里的小沙粒。
“我就是觉得，原来那个池子真不错。以前天天嫌它小。”
林川用前足把挡在通气口的一片湿叶摘掉，放到旁边。
他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小水域时也有过这样的晚上：能活动的地方大了，想找一条适合躲雨的石缝却得从头摸索。
赵海不是后悔出来，只是第一次知道，带着一盆水走和带着一处能安心睡觉的地方，还有很长的距离。
“这趟本来就是试车。”林川说，“明早照常回去，把夜间这一项改好再跑。”
“别又加第四只员工。”赵海马上抬头。
“这回不加。”
林川把车顶画成几个可调的通气区。起风时让风经过防溅通气道，带动一部分水流；无风时由低耗循环囊维持最低交换，必要时再用单独储备的应急通气结构。
白天的光能群落要降密度，夜间需求则按最坏的无光情况计算，不能拿白天的盈余直接抵账。
陈牧看了草图，指出背风时通气口会失效，最好让两侧都能切换。
顾岩从远端发来一句慢悠悠的提醒：菌膜隔离槽也得有独立监测，不能因为主水槽正常就默认那边没事。
“都记上。”林川把草图收起，“今晚先用现有备用囊，不动承重架。”
水质逐渐稳定。
远处一只大型夜行生命踏过浅滩，脚步沉重，细沙从岸边簌簌滑下。罗超抬头望了两眼，确认它朝河上游走了，又把头埋回前肢里。
陈牧重新进入低活动状态，车顶只剩薄膜被夜风吹动的细响。
赵海却还守着记录。
林川抬眼：“还不睡？”
“我再看一会儿。”
“我守着，你睡。”
“你明天还要跑。”
林川把小三的夜间警戒改成两级：小幅变化存档，持续下降或接近危险范围便立即唤醒他和赵海，不再受静默限制。
他还让菌膜单位定时核对底部检测点，避免只看出水口的漂亮数字。
赵海逐项读完，终于把记录缩成一小块显示，挪回那块老石头上。
过了许久，他轻声喊：
“林川。”
“嗯？”
“以后要是真把七码搬出来，老池里那块大石台能不能一起带？”
林川想了想大小和重量：
“那车得比现在大不少。”
“车你负责想办法。”
赵海重新趴平。
“钱我来算。”
他朝外瞥了一眼。浅滩仍然陌生，雾里偶尔有不知名的鸣叫，不过车侧那盏小小的维护光点还亮着，水流也恢复了熟悉的轻响。
赵海把监测界面压到石头边缘，蜷着身体，终于不再反复刷新数字。
罗超明明已经睡熟，旁边却忽然传来瓮声瓮气的一句：
“合着最后还是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