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关的门，是一块碑。
不是镇魔碑那种碑。
是一块功勋碑。
碑上刻满了名字，一个挨一个，金光闪闪。黄潇潇走到碑前，仰头看。名字很多，数都数不过来。
可她看了半天，发现一件事。
碑正中央，本该刻着最大的那个名字的地方，是空的。
一个凹槽。
像有人把一个名字，从那块碑上，硬生生剜了下去。
这就是第六关？萧雨柔凑过来，怎么又是碑？
不是一块碑。黄潇潇说，这块碑，是第六关的门。
门后面呢？
门后面，黄潇潇看了一眼那个空凹槽，站着个人。
她话音刚落，碑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老将。
穿一身旧甲，甲上全是刀痕。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脸很苍，胡子花白，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走到黄潇潇面前，站住。
来者何人？他问。
声音像一块老木头。
喝粥的。黄潇潇说。
老将愣了一下。
喝粥？
黄潇潇从锅里盛了一碗，你呢？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老将没接那碗粥。
他看了一眼黄潇潇身后那块功勋碑。
十万年。他说。
十万年？
老将说，我在这块碑后面，站了十万年。
为什么？
老将抬起手，指了指碑中央那个空凹槽。
因为我的名字，他说，从这儿，被人剜下去了。
风停了一下。
为什么被剜？萧雨柔小声问。
因为功高。老将说。
他说得很平静。
当年仙界大乱，他说，我跟着开创者，打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身上添了七十二道伤。最后那一战，我替开创者挡了一刀，那一刀差一点就捅进她心口。
后来呢？
后来仙界安定了。老将说，安定了，就要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老将说，可我功太高了。
他指了指碑。
这块碑上，他说，除了开创者，就该数我。可我数第一，仙尊们不放心。他们怕我。
怕你？
怕我功高震主。老将说，他们说，老将你功劳太大，我们赏无可赏。要不——
他顿了顿。
要不，就把你的名字，从这块碑上，抹了吧。
萧雨柔了一声。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老将说，他们当然能。
他低下头。
他们说，抹了我的名字，三界就没人记得我。没人记得我，我就不会造反。
那你造反了吗？黄潇潇问。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老将说，怕一个你控制不住的人。我打了三百年的仗，三界的兵，一半是我带出来的。他们怕我一声令下，那些兵就跟着我走。
他笑了笑。
可他们不知道。他说，我打那三百年，不是为了让他们怕我。我是为了让他们，能安心地坐在那儿，论功行赏。
黄潇潇没说话。
她低头，从怀里，解下了那条万妖俯首裙。
后颈一热。
一条新裙子，浮了上来。
那裙子是素色的，料子像旧绢，裙摆上没有花，只有一行一行极小的字——字不亮，不艳，就是安安静静地绣在那儿，像谁一笔一笔，把功德簿重新抄了一遍。
衣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明德惟馨裙。它说，被抹去的功德，它记得。被人忘了的名字，它给你写回去。
【震惊值：凡惊（来自秦长风——他第一次见一条裙子，不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躲的，是用来的。他忽然觉得，这魔渊九关，越往里面走，越不像在闯关，越像在给这群被冤枉的人，平反）】
黄潇潇把裙子穿好。
她走到那块功勋碑前。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那个空凹槽上。
裙摆上那些极小的字，地一声，亮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她裙摆上飞起来，飘到碑上。
它们在那个空凹槽里，一笔一笔，重新写。
老将就站在她身后。
他一开始没看。
后来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那个空凹槽里，一个名字，正在重新浮现。
那名字他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十万年前，他还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娘还在，开创者还在，三界还在喊他一声将军。
后来他们把这个名字剜了。
剜了十万年。
现在，一笔一画，回来了。
不……老将的声音，抖了。
姑娘。他说，你别——
别什么？
你把我的名字写回去，老将说，三界的人，会说我妖言惑众。他们会说，我一个被除名的人，凭什么把名字刻回去——
凭你打了三百年仗。黄潇潇说。
可他们怕我——
他们怕的，黄潇潇说，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收回手。
那个名字，完完整整，浮在了碑中央。
金光，地一下，照亮了半面碑。
老将站在碑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一声，跪在了碑前。
他这一跪，膝盖砸在地上，的一声。
十万年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十万年了……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终于……终于有人，记得我了。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秦长风——他是个修剑的，一辈子信的是。他头一回见一个人，跪在一块碑前，不是为了求仙，不是为了求道，是为了求一句有人记得你。他忽然觉得，自己练了一辈子剑，好像练错了方向）】
黄潇潇把手里那碗粥，递过去。
起来。她说。
老将没起。
他捧着那碗粥，捧着，捧着，哭得更凶了。
将军。黄潇潇蹲下来。
嗯……
你这名字，她说，从今天起，就在碑上了。谁再想剜，得先问过我这条裙子。
老将抬起头。
问过……你？
黄潇潇说，我这条裙子，别的不行，记名字一流。
她拍了拍裙摆。
你那个年代的事，她说，我管不了。可从今天起，你站在这儿，没人敢说你是个没名字的。
老将捧着那碗粥，抖了半天。
他喝了一口。
就一口。
他闭上眼。
姑娘。他说。
我这十万年，他说，在这块碑后面，天天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他说，我要是当年那一剑，捅偏一点，没替开创者挡，是不是……我现在，就不会被抹名字了。
黄潇潇了一声。
你这想法不对。
哪里不对？
你当年那一剑没捅偏，黄潇潇说，是因为你是你。你要是捅偏了，你就不是你了。你不是你，你被人抹了名字，也就抹了。
老将愣住。
你现在，黄潇潇说，还是你。你被人抹了名字，可你没变成那种给人抹名字的人。这就够了。
够了？
够了。黄潇潇说，人这一辈子，做到不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就已经赢了。
老将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他笑了。
姑娘。他说。
你这碗粥，他说，比那块碑，暖。
黄潇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就好。她说。
她一回头，看见第六关的门，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面，一道金光，浮了起来。
那是第六关的印记。
黄潇潇把它收进怀里。
她转身，看着还跪在碑前的老将。
将军。她说。
起来吧。她说，跟我们走。
走？去哪儿？
出魔渊。黄潇潇说，回去看看。看看你那个名字，三界还认不认。
老将愣住。
我……我还能回去？
怎么不能？黄潇潇说，你名字都回来了。
他站起来。
他这一站，甲叶子一响。
他跟在黄潇潇身后，一步一步，朝第六关的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中央，那个新浮出来的名字，金光闪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跟着黄潇潇，迈过了那道门。
门在他身后，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