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关的门，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黄潇潇站在空地中央，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门呢？萧雨柔问。
这就是门。
什么都没有？
那守护者呢？
黄潇潇没答。她低头，看了看脚边。
脚边，有一团影子。
那影子趴在地上，缩成一团，跟一团破抹布似的。它没有毛，没有角，没有眼睛——它就是一团黑黑的、蔫蔫的影子。
它感觉到黄潇潇看它，往角落里缩了缩。
你是第七关的守护者？黄潇潇问。
那影子抖了一下。
它不会说话。
它没有名字。
黄潇潇蹲下来。
你叫什么？她问。
那影子，又抖了一下。
它往角落里缩得更深了。
秦长风在旁边，压低声音：黄姑娘，它……它是不是哑巴？
不是。黄潇潇说。
那它怎么不说话？
它不是不说话。黄潇潇说，它是不能。
她伸手，摸了摸那团影子。
影子一颤。
但它没躲。
黄潇潇的手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后颈一热。一条新裙子，浮了上来。
那裙子说不上什么样子——它薄得像一层雾，裙摆上，有两个字在流动。那两个字，一个是，一个是。无中生有，名字回魂。
衣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无名有名裙。它说，名字，是力量的根。它被人剥了名字，就成了这样。你给它一个名字，它就活过来。
黄潇潇了一声。
她把裙子穿好。
她低头，看着那团缩在角落的影子。
你听我说。她说。
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前，黄潇潇说，是有名字的。
影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一只神兽。黄潇潇说，很厉害的那种。当年仙界怕你——不是怕你坏，是怕你太强。
他们说，神兽的名字，就是力量的根。只要剥了你的名字，你就什么都不是。
他们剥了。
你现在，黄潇潇说，就成了这团影子。
影子，地一声，发出一声很细很细的呜咽。
它没有眼睛，但黄潇潇知道，它在哭。
我问你。黄潇潇说。
影子，抬头。
你想不想要回你的名字？
影子，僵住了。
它想。
它想了十万年。
可它不敢。
因为它那个名字，被剥了十万年。它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叫回那个名字。
【震惊值：凡惊（来自白狐——它蹲在黄潇潇肩上，看着那团影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它当年也被人追过，也被人骂过。可它至少还有个名字。它头一回知道，一只神兽，连名字都被人剥了，是什么滋味）】
黄潇潇看着它。
你那个名字，她说，我不要了。
影子愣住。
为什么？它好像在问。
因为那个名字，黄潇潇说，是仙界给你取的。他们取的名字，他们剥。那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属于你。
我今天，她说，给你取一个新的。
影子，整团都僵住了。
黄潇潇想了想。
她看了一眼脚边那口粥锅。
她又看了一眼那团蔫蔫的影子。
叫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
萧雨柔在旁边，小声说：师姐，叫小黑？
太随便。
叫墨墨？
跟墨鳞重了。
叫……萧雨柔想了半天，叫团团？
黄潇潇看了一眼那团缩成球的影子。
它现在确实是团。她说，可不能就这么叫它。
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
你等会儿，她说，我给你取个好的。
她认真地想了想。
你以后，她说，跟着我。跟着我，天天有粥喝。
你就叫——
她顿了顿。
粥粥。
影子，愣住了。
粥……粥？
它发出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
那是它十万年来，第一次。
黄潇潇说，粥粥。
为……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你喝了我的粥，黄潇潇说，你就活了。你这条命，是粥救回来的。你叫粥粥，以后别忘了。
影子——不，现在它叫粥粥了。
它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在消化这个名字。
十万年了。
十万年，没有人叫过它任何名字。
它以前那个名字，被人剥了。
从那以后，所有人看它，都叫，叫那团东西它。
它第一次，听见有人，给它取了个名字。
粥粥。
它地一声，哭了。
它这一哭，身上那团影子，地一下，亮了。
一层淡淡的光，从它身上透出来。光里，它开始变形——
它从一团影子，变成一只鹿。
不是普通的鹿。
那鹿，通体雪白，蹄子上有金纹，头顶上一对角，弯弯的，像两座小山。它一出现，整片空地，都亮了。
【震惊值：敬畏（来自秦长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古神兽，谛听的远亲，《山海》里写过的那种名字一响，三界皆惊的神兽。他在书里读过，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看见这东西，蹲在黄潇潇脚边，等一碗粥）】
粥粥站在空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它看了半天。
它抬起蹄子，碰了碰自己的角。
它忽然地一声，蹦了起来。
它活了！
它不是那团影子了！
它有名字了！
它绕着黄潇潇，噔噔噔跑了三圈，跑了三圈还不够，又跑了三圈。它跑得太快，蹄子哒哒哒地敲在地上，像打雷。
萧雨柔被它吓了一跳：哎哎哎——慢点慢点——
粥粥跑到黄潇潇面前，停下。
它低下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黄潇潇。
它的眼睛里，有水。
它张了张嘴。
粥……它说，粥粥？
黄潇潇说，你叫粥粥。
粥粥。它跟着念了一遍。
粥粥。
粥粥！
它越念越高兴，越念越响。
它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以前，是要报仇的。
仙界剥了它的名字，它恨了十万年。它本来想，等它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回仙界，把当年剥它名字的人，一个一个——
它看着黄潇潇手里那碗粥。
它想了想。
报仇……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粥粥。它说，
黄潇潇笑了。
她把那碗粥，递过去。
粥粥低下头，呼噜呼噜，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喝完，它用头蹭了蹭黄潇潇的手。
那一下，蹭得黄潇潇心都化了。
行了。黄潇潇摸了摸它的头，以后跟着我。
不报仇了？
粥粥想了想。
它摇了摇头。
不报仇。它说，报仇……不如喝粥。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秦长风——他花了三关的时间，试图理解黄潇潇的道。到这一关，他彻底放弃了。他终于明白，黄潇潇的道，不是以柔克刚，不是以德报怨，是她真的能把一只恨了十万年的神兽，哄到它觉得报仇不如喝粥。他服了）】
第七关的门，一声，开了。
一道印记，浮在门口。
黄潇潇把它收了。
她一回头，看见粥粥已经蹲在她脚边，把头搁在她膝盖上，闭上眼，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小呼噜。
萧雨柔凑过来：师姐，它……它就这么睡了？
它不跟着我们走吗？
它就是跟着我们走啊。黄潇潇说，它现在就在走。
可它睡着了。
睡着也能走。黄潇潇说，你看它。
粥粥一边睡，一边还迈着小碎步，跟着黄潇潇往前走。
它这一路，睡得香极了。
萧雨柔：
她忽然觉得，这只神兽，比她还会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