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身量修长，米色风衣搭在肩上没穿袖子，白衬衫袖扣系得齐整，深灰西裤的裤线笔挺，皮鞋擦得能映出窗外的火光。
他眯着眼，两条缝似的眼缝里透出点淡光。
嘴角挂着点笑意，看着下面街上乱窜的人群和横飞的流弹，蝶群在硝烟里穿行，仿佛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戏。
随后男人抬手按住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搏动了一下。
“小椿，还需要等一会。”
语气温和，说完放下手，视线从街面挪开。
落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巷子口，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站在一群普通市民中间。
那道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灰扑扑的布料上浸着大片暗褐色的渍，袖口和下摆碎成一条条的，风一吹就飘。
头发更乱，半长的黑发结成毡片。
一半披散着，一半拿根不知哪捡的布条胡乱扎了个髻，歪在脑后。
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灰泥。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白布满血丝。
他张着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缝里全是黑红色的垢，冲着面前缩成一团的市民喊，“来杀了我！快！快啊！”
市民是个中年男人，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女孩，腿抖得站不直。
往前逼一步，他就往后缩一寸。
“杀不死我！嘿嘿……为什么要杀死我？快啊！”
男人歪着头，脖子折成不太自然的角度。
嘴角的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流，滴在胸口那团污渍上。
他忽然伸手抓住旁边想跑的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尖叫着拿手里的购物袋砸他，塑料袋破了，苹果滚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苹果。
然后抬脚踩上，苹果在他脚底炸开，果肉溅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裤腿上。
年轻人吓得往后一退。
道袍男人嘿嘿笑起来，转身朝那人扑去。
年轻人见此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他从后面揪住后领。
整个人被拎起来往墙上一掼，后脑勺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瘫软下去。
“杀不死我……”
道袍男人蹲下来，歪着头看瘫在地上的年轻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你试试，往这儿捅，捅进去我就死了，可你怎么不捅呢？”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没跑掉的市民被他目光扫到就往后缩，有个胆子大的抄起半截砖头砸过去，砖头砸在他肩膀上弹开，他低头看了看肩膀，又抬头看扔砖头的人，脸上的笑收了，换成委屈的表情。
“你打我？”
朝那个人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那人转身想跑，结果被他一把抓住头发扯回，脖子露出。
道袍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按在那人喉咙上，指甲尖慢慢陷进皮肤。
“求求你杀了我……”
他凑到那人耳边说，声音低下去，沙哑得听不清，“你不杀我，我就杀你，你选一个，快选……”
那人的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眼珠上翻，裤裆湿了一片。
轰！
一切消失。
水泥地变成干净的沥青路面。
两边变成整齐的高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整条街空无一人，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连个乱扔的易拉罐都没有。
道袍男人保持着掐人的姿势站在原地，手指头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直起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脑袋转到左边看看，又转到右边看看，街道延伸到视线尽头，干净得像刚扫过。
然后猛地把头扭向身后。
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黑发炸成刺猬似的，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
那人穿着深色带纹付的羽织，衣摆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过来，表情平淡。
宿傩。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道袍男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头抬得太高了，杂碎！”
同一时刻，大厦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眯眼男人眼前的画面也变了。
窗外是黄昏的天，橘红和浅紫搅在一起。
云层压得很低，底下是空荡荡的大街，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晚霞。
街上十分干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眯眼男人看着这片黄昏的城市。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又抬手按了按胸口，底下那点搏动比刚才弱了些。
“别怕，别怕。”
“很快就好。”
视角转换。
高专地下通道的控制室里。
遐蝶面前的大屏幕亮着，画面切成四块。
每一块上面标着编号和区域名，光点在上面移动。
红的是轮回者，蓝的是自己人，紫的是花海覆盖范围。
整张综合地图被分割成四个扇形。
她扫了一遍光点分布，微微松了口气。
从花海铺开到现在，总算磕磕绊绊地把局面控制住了。
四个区域各有人，剩下的就是慢慢收口。
“还好。”
然后少女转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三轮。
三轮抱着胳膊站在控制台侧边。
浅蓝色的长直发垂下来搭在臂弯里，纹丝不动的发呆。
她头顶上三个轮子正转得欢。
灰色，金色，黑色叠在一起。
边缘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圆盘。
高速旋转带起的气流吹得旁边的文件纸页啪啪翻动。
控制室里其他几个咒术师本来在忙着盯各自的屏幕。
这会一个接一个地扭过头来。
“跟直升机似的。”
“闭嘴！”
三轮眼皮都没抬。
遐蝶等他们闹完，才开口问：“感觉怎么样？”
三轮睁开一只眼瞥过来，她想了想，用了个挺保守的词：“中规中矩。”
“需要我出手吗？”
下巴朝屏幕方向抬了抬，意思那些还在蹦跶的轮回者。
遐蝶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手在控制台上划了一下。
把四个区域的边界线调出，紫色花海的覆盖范围跟扇形边缘严丝合缝地贴着。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
遐蝶的目光从屏幕上转到三轮脸上，确认了一遍，“想要解决这个局面，就是解决施术者，对吧？”
三轮点头：“对，这个覆盖是拿我的法轮当核心支点撑起来的，打破它只有两种办法，要么等我自己收手，要么把我本人解决掉。”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破绽。”
“那就请阁下暂时待在这里。”
遐蝶说完，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至于外面那些暴徒，会有人解决的。”
三轮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抱着的胳膊更紧。
心里默默给外面那些曾经的同僚点了根蜡。
都是在主神空间里混的，搁普通世界都是横着走的角色，现在被框在四个区域里挨个放血。
点蜡归点蜡，也就点个蜡。
遐蝶看着屏幕上四个区域的分割线，把每一块的负责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区域，宿傩。第二区域，琪亚娜。第三区域，爱莉希雅。第四区域，五条悟。
高专的学生们分散在四个区域的接缝处做策应。
遐蝶呼出一口气，把脑海里的通讯频道挨个调好“
确认每一路都通畅，然后无意识地卷了卷垂在胸前的低马尾发尾。
希望不要出现意外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