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综合都市，街区整齐，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暖光，但没有人气，连条狗都看不见。
宿傩站在一条四车道宽的马路正中间。
脚底踩着碎肉和碾烂的布料。
那坨曾经是人的东西摊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衣服碎片和骨头渣子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沥青上。
他低头看了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
宿傩原以为能有多少意思。
跟三轮差不多的轮回者，好歹能活动活动筋骨，结果现在脚底下这坨东西，砍的时候连躲都不会躲，举着那柄破剑冲上来。
架势没摆稳就被他随手一记解劈成碎块，连咒力都没用上多少。
所谓的轮回者就这？
什么S级爆星，什么A级横着走，结果真碰上了，连热身都算不上。
宿傩无聊地转过身，袖子拢回去，迈步往街区另一头走，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先是像谁在搓塑料袋，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咕叽咕叽的响动。
最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碎肉堆里冒出，由小到大。
“嘿嘿……哈……”
宿傩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
那坨切成碎块的东西正一块块地往中间凑！
骨头重新对接，发出咔哒的脆响，肉块贴回骨头上，血管跟藤蔓似的从断口里钻出来往对面伸，在空中找准对应的血管缠上，绕两圈收紧，然后肉块表面开始长新的膜，一层层的裹上，把缝合的痕迹盖住。
道袍的碎片也飘起，重新拼回衣服的形状，脏还是脏，但该在的地方都在了。
那张脸从肉块中拼回人形，血痂和泥垢糊得满脸都是，只有那双眼珠子最先归位，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直接对准宿傩。
“你杀不死我！”
道袍男人坐起歪着头看，脖子上的裂口还没完全合拢，脑袋歪的角度还是有点偏，“你砍得挺好，再来一次！”
宿傩转过身，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他本来以为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杂碎。
上下打量了遍重新站起来的人，并没有直接动手，好奇对方能做到哪一步。
只见道袍底下的身形比刚才看着更鼓，胳膊也粗了，感觉是重新拼的时候多塞了些东西进去。
那股古怪的气息从对方身上涌出，感觉比咒力更阴。
“嘿嘿……”
道袍男人歪着脑袋往前迈步，踩在碎骨渣上嘎吱响，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你杀我一次，我长一点，你再杀我一次，我还能长，嘿嘿……你杀啊，快杀啊……”
宿傩拢着袖子看他把两只手举起，十根手指扭成麻花状的姿势，嘴里念念叨叨，念的词听不出是什么语言。
等到道袍男人念完，又猛地把两只手拍在自己胸口。
拍得咚一声闷响，然后当场原地定住。
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嘴里不换成嗬嗬的喘气声。
而他胸口被拍过的地方鼓起来一块。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肋骨缝里往外钻！
鼓包沿着胸口爬到肩膀与脖子，然后从道袍领口探出来一小截！
黑红色，表面全是褶皱。
宿傩看着那截东西从对方脖子里钻出，
在自己肩膀上搭稳，道袍男人的眼睛翻回，红血丝比刚才少了多半，瞳仁变得更黑。
“来！”
道袍男人朝他勾了勾手，“咱俩玩，嘿嘿……”
宿傩嘴角的弧度总算往上抬了抬。
“灶·开！”
火焰从宿傩抬起的指尖涌出，整条马路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了熔炉。
橘红色的光从地面往上翻涌，像倒着下的火雨，沥青被烧得沸腾冒泡。
宿傩站在火海正中间。
衣摆被自己放的火撩得猎猎翻卷。
焦糊味混着某种道袍男人身上特有的腐臭冲进鼻腔，熏得他嘴角抽了抽。
大概十几秒，火退得比来时快。
两边楼房下半截熏成炭色，路灯杆子歪七扭八地杵着，有的干脆熔成一摊铁水凝在地上。
道袍男人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一坨黑乎乎的焦炭轮廓。
勉强能看出个人的形状，脑袋跟肩膀融在一起，表面裂开渗出暗红色的光，就像是烧透的煤球。
宿傩挑了挑眉。
结束了？刚复活一次，还以为能多扛两下。
但那坨焦炭又咔嚓响了！
表面裂开的纹路忽然变密，裂缝里挤出来的不再是红光，而是某种发亮的黑色液体。
黏糊糊地往外渗，流过的地方焦壳软塌下去，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肉。
那道袍男人扭了扭脖子，脖子上的焦壳一块块剥落，底下还是那张脏脸，但笑起来比刚才更扭曲，嘴角裂得比上次还宽，牙齿缝里往外冒黑烟。
“暖和。”
张嘴吐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黑烟，歪着头看宿傩：“这一手，烧得我骨头缝里都热，我上次这么热乎是让个和尚拿油炸我，嘿嘿，你比那和尚利索！”
宿傩的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到对方脚底下。
沥青地面被道袍男人的脚趾头踩出十个浅浅的坑。
坑里残留着小撮黑色的粉末，正顺着风往四周飘散。
粉末飘过的地方，融化的柏油重新冒起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被吃进去了。
宿傩把拢着的袖子放下，垂在身侧。
“消化得挺快。”
“消化？”
对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
歪着脑袋重复，然后猛地咧开嘴，“对对对，消化，我消化了你的火，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手，摸什么烫什么。”
他说着伸手往旁边歪倒的路灯杆上一拍。
铁水凝成的金属柱子被他手掌按上去的瞬间重新软化。
手指拔出的时候指尖上还挂着几滴铁水。
他低头看着这几滴融化的铁，表情像小孩拿到新玩具。
“以前只能让人家砍我，我才能学，现在你烧我一下，我就能摸铁了。”
他抬起头看向宿傩，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少了，“你要不再多烧两下？”
宿傩并没有理会对方的狂妄。
刚才那一记灶·开，温度足够把特级咒灵烧成灰。
只是这东西扛下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他吸收的方式，把火焰的热量转化成自己身体结构的一部分，而且是在烧完之后才慢慢展现出来，这说明他消化需要时间，时间越久，消化得越彻底。
那现在拖了这么久，消化完没有？
呵。
宿傩悠哉的向前迈步。
道袍男人立刻往后退，双手举在胸前摆了个不伦不类的起手式。
嘴里念叨，“别急别急，我还没准备好，你等我一下，我学学你刚才那个姿势……”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右手往身侧垂，学宿傩刚才放火时的站姿。
啥也没发生。
“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啥也没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不对，缺个东西，你刚才点的时候手上有光。”
宿傩已经到他面前了。
道袍男人抬头，咧嘴笑：“等一下嘛，我快学会了。”
宿傩冷笑一声。
解。
看不见的斩击从道袍男人左肩切去，上半身飞出撞在路边一辆烧得只剩架子的汽车上，下半身还杵在原地晃了晃才倒。
切口平整光滑，血还没来得及喷出，道袍男人的上半身从汽车残骸里坐起，低头看了眼自己切开的肚子，肠子从豁口里滑出来挂在车架上，他拿手捞回去塞了塞，抬头冲宿傩竖了个大拇指。
“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