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
承元帝薨。
时杨絮蔽天，窗无故自启，飞絮入御寝，帝吸之成疾，寻崩。
举国哀悼。
太子成了肖青的傀儡。
面上他暂代国事，实则早已神志不清，全听肖青的安排。
肖青早已在暗中与赵钰联络，各方诸侯觊觎皇位虎视眈眈，云京早成乱麻，而赵钰拿下云京并非时候，推太子上位是不得已之举。
长公主被解足禁。
在府上关了三年才重见天日，以至于她刚被放出来，还不太适应外面的世界。
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马，以及今非昔比的萧索街道，赵晴第一时间想到了远在汴梁的侄媳妇和小侄孙。
一想到秦苒将小小的赵沉绑在背上，在灶台前忙碌的情景，赵晴不禁泪眼婆娑。
“将本宫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上车。即刻启程，去汴梁。”
...
汴梁。
秦苒给赵沉上了学堂。
赵沉身为下一任储君，他的课程自然与寻常孩子是不同的。
可秦苒觉着他成日跟自己在铺子里窝着，一个玩伴都没有，唯恐他性格出现弊端，便跟学院的夫子商量好了，赵沉只上下半天的学。
上半天秦苒在铺子里教他《礼》、《乐》、《书》、《文》。
夫子自然不清楚赵沉的身世，但因着赵沉年纪小，担心他在学堂坐不住，便也同意了。
赵沉小小的人儿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小腰杆挺得笔直，大而黑的眼珠一直跟着夫子的身影转。
待上完夫子的第一堂课，赵沉从秦苒给他新买的文房盒中掏出笔墨纸砚，认认真真的在宣纸上写下夫子课堂上讲的生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踱着步子跑到了赵沉面前，她望着赵沉默出的字拍了拍小手。
“锅锅的志，写的真好！”
是沈添望与陈喆的女儿，三岁半的“沈瑞程”。
这俩夫妇也是因着生意太忙，将沈瑞程送到了学堂。
赵沉知道沈瑞程的来历，也听金星伴影与秦苒说话间，得知了一些过往。
可他并不讨厌沈瑞程，大人之间的仇恨与小孩子无关，沈瑞程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能坐得住板凳，就连上课时想撒尿，都是等忍不住了才朝夫子举手。
赵沉也觉得沈瑞程这个妹妹很是可爱，平时两个人下了课，有了机会偶尔一起玩儿。
见沈瑞程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的字，赵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妹妹过来，我教你。”
“嗯！”
沈瑞程点了点小脑袋，从凳子上下来，正要爬上赵沉身边，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娃一把将沈瑞程拽下来。
“他是没父亲的野孩子，妹妹不许跟他玩儿！”
是沈瑞程的表哥陈典，今年七岁，也是刚入学院的年纪。
沈瑞程入学之前，陈喆便亲自找了小侄子，叫他在学院里多多关照沈瑞程，尤其不能叫赵沉那个没父亲的野孩子给欺负了。
陈典将这句话记在心里，时时刻刻监督赵沉。
但凡是赵沉离沈瑞程稍微近一些，陈典便立马过来将沈瑞程抱走。
赵沉已经习惯了。
学院里没人和他做朋友，但他从不对母亲说，他也并不需要很多朋友。
小瑞程时不时过来找他玩儿，也经常被陈典劝走。
以往赵沉都忍了，他自小心性就成熟，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一般，自己将来有大任在身，因此从不跟这别人一般计较，可今日陈典骂他是没父亲的野孩子，赵沉忍不了了。
“你骂谁是野孩子！”赵沉撂下笔，气冲冲的从板凳上下来。
陈典将沈瑞程护在身后，以身高优势俯视赵沉，“骂你怎么着？”
“不光你是野孩子，你母亲也不检点！”
“你母亲成天和两个男人窝在馄饨铺，那两个男人都没有成亲，长得那样俊朗，旁的女郎搭话都不理——唯独对你母亲唯命是从！你母亲还长得比其他娘娘好看、水灵，他们绝对是你母亲养的男宠！”
赵沉怔了一瞬，他在思索陈典到底是骂他母亲，还是在夸他母亲。
思索片刻，他护母的心态听不得别人说秦苒半个不字，于是将陈典所言归为辱骂秦苒。
“你才野孩子，你全家都不检点！”
“我跟你拼了！”
赵沉撸起小袖子，露出嫩藕一般的小手臂，踮着脚尖掐住了陈典的脖子。
陈典同样掐住赵沉，他比赵沉高出两个脑袋，纵然赵沉再足壮，也被他两只胳膊一甩，摔倒了地上。
赵沉不撒手，两个人在地上厮打了起来。
旁边的学童给陈典加油。
沈瑞程着急的哇哇大哭。
“别打了，锅锅别打啦......”
不一会儿，夫子来了，他用板子敲了敲桌面，扭打的两个人才起来。
赵沉一只鞋子甩飞，头发蓬乱，鼻子流了血。
陈典更是好不到哪儿去，脸上全是抓痕，肩膀被咬破。
沈瑞程哭着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凳。
夫子走到二人跟前，厉声喝问：“是谁先动的手！”
“是他！”
“对！就是赵沉！”
“我们亲眼看到的，是他先掐陈典——”
数双小手指向赵沉。
“是他先骂我的，我没有错！”赵沉跺着小脚，奶声奶气的反驳。
夫子看了眼陈典，又看了眼不服气的赵沉，权衡利弊之下，他道：“同窗之间，纵有口角，当以言辞辩理，岂能动拳脚逞凶？”
“伸出手来，领三板子。”
赵沉倔强的将小手背在身后。
夫子强行摁着他将手抽出来，板子拍肉的声音响彻学堂。
赵沉捡起鞋，呜呜的跑出了讲堂。
夫子隔着窗户看了眼，发现赵沉只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抹泪，便也由他去了。
朗朗的读书声继续响了起来。
赵沉望了眼讲课的夫子，闷不吭声的走出来学院大门。
走前还不忘将门关好。
临近夜幕，赵沉小小的身影还一个人坐在街上，望着行行色色的人发呆。
春日的街头还是寒的，他的鞋子打架时有一只损坏了，五根脚趾头露出去，像一只张了嘴的蛤蟆。
赵沉望着脚趾头，哭红的眼睛瞬间弯起来，咯咯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