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掀开车帘，正打量着汴梁城的夜景，与她想象中没多大变化，只是街上的行人更少了，路边的店铺生意更荒凉了些。不少店家一边关门一边叹气，念叨着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这很正常。
每逢乱世，改朝换代之前，都会有这样一番市井的变化。
直到新帝登基，重新制定规章制度，与民更始，开启迭旧的新时代。
承元帝已薨，太子疯魔，赵钰已经逐渐聚齐多方势力，只要再解决驻扎在云京的那些不安分的诸侯，天下很快要定势了！
赵晴想到赵钰穿着龙袍问鼎天下的场面，眼角的鱼尾纹，伴着她的唇角一同弯了起来。
正当她要放下车帘时，冷不防瞥见路边一团孤苦落寞的小身影。
“停车。”
错过的一瞬间，赵晴意外撞见那张几乎与赵钰如出一辙的脸，她心里沉了沉。
马车停下后，赵晴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
赵沉的视野中闯入了一双耦灰色的绣花鞋，那鞋用着发光的缎子，面上镶着珍珠，让人联想到鞋的主人富贵又漂亮。
不似他脚上穿着漏洞的鞋，一身尘土。
赵沉徐徐的抬起那双晶亮通红的眼睛。
“......小娘子，你是要问路吗？”
赵沉稚嫩的声音，奶乎乎的瞧着赵晴。
赵晴心下一暖，确定这就是赵钰的孩子。
她蹲下身来望着赵沉那双露脚的鞋。
“天这么黑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你的父......母亲呢？”
赵沉失落的摇了摇小脑袋。
母亲教过他怎么辨人的，眼前的娘子穿着华丽，面容和蔼，眼神清澄，不是坏人。
但赵沉想起父亲的身份绝对不能对外透漏，于是回答：“我父亲在我出生没多久便战死了。”
“我母亲在开馄饨铺，无暇顾及我。”
“娘子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才下车询问我？”
赵晴心中泛起丝丝心疼，她伸出手为赵沉打理了两下蓬乱的头发。
“你何故这么晚还不归家？还穿着破洞的鞋子？你母亲再忙也要顾及你的。”
“我跟人打架了......”赵沉委屈的瘪了瘪嘴。
“他骂我是野孩子，骂我母亲不检点！我动手打了他，夫子说是我的错......”
“母亲知晓了这件事，定要找夫子和陈典算账的！母亲那么累，我不想给母亲添麻烦，所以我怕回家......”
赵沉抹着泪，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晴心疼的将他抱住，也红了眼眶。
“让我来猜猜看，你姓赵，单名一个‘沉’字，对不对？”
赵晴拿出帕子为他擦拭鼻下凝固的血液，哑声道：“我也姓赵，我是你的姑祖母，赵晴。”
“......你是长公主？”赵沉毫不意外的歪着小脑袋，打量起赵晴，少顷他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摸了下赵晴的脸，“难怪你跟父亲长得那么像？”
“不对不对，是父亲和你像！”
“姑祖母。”
赵晴“哎”了声，抱着赵沉不撒手。
直到侍女提醒她莫要把腰坠坏了，赵晴才抱着赵沉上了马车。
“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对不对？”
赵晴贴着赵沉的耳朵问，赵沉一边吃她给的糕点，一边点头，“父亲在我每年生辰都回来看我，给我带礼物。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沉儿将来要继承他的衣钵，能屈能伸，不会怪父亲不陪伴沉儿。”
“乖孩子。”赵晴满眼欢喜，一看便知是秦苒将赵沉教育的不错。
她叫侍从去附近的衣铺给赵沉买了一双合脚的鞋以及新衣服换上，这才又问他：“是谁打了你，告诉姑祖母。”
“这天底下，就没有姑祖母治不了的人！”
“上一任天子，刚薨逝的天子，以及下一任天子，都得看我的脸色。”
赵沉二话不说，从赵晴腿上下来，撩开车帘，霸气的指着沈家的方向。
“是父亲母亲从前住过的那家人，有一对叫沈添望和陈喆的夫妇。”
“从沉儿的记忆中，他们一直欺负我母亲，隔三岔五去馄饨铺找茬......”
赵沉说了他打架的来龙去脉。
赵晴气得不轻，她叫随从去馄饨铺告诉秦苒，她带赵沉晚一些回去。
随即，便叫马夫驾着马朝沈家的方向行驶。
彩霞正在为沈秋识做针扎和熏艾，她从隔壁老大夫手里新学来的法子，能省下许多给沈秋识买药的钱。
“你看准点儿再扎。”
沈秋识痛呼，“别公报私仇！”
“知道了，知道了。不花钱吃枣儿还嫌有蛆！”
彩霞不耐烦，由于烛光太暗，她看着医书上的穴位扎到后面，已然脑袋发胀，眼前发黑。
一不留神扎错了两针。
沈秋识嗷嗷大叫。
彩霞替他拔了针，骂了几句“废物”，便收了针和医术。
“你们这院子，谁是主事的？”
一道威仪的声音蓦然从院子里传来。
彩霞隔着窗子望了眼，厨娘正在跟一名穿着金贵的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肤白貌美，头上插着金簪，手边领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娃娃，一看便知二人非富即贵。
“我们姨娘是主事儿的。”
“把她唤出来。”
彩霞照着沈秋识腰上的肉狠狠拧了把，“又是你在外边儿勾搭的？”
“嗯？！要死了还来讨债的！”
“我看你怎么养得起？”
沈秋识痛叫了两声，厨娘从外面打开门，他看到院中立着的妇人，下意识从脑海里搜寻。
“我根本不认识这名妇人。”
“通常我在外边找，都是你这种粗俗的烟花女子！”
“这妇人的气度一看就尊贵，兴许是来买咱家的宅子。大哥儿早叫人把宅子挂出去了，说是想换一个小点儿的......”
“什么？！”彩霞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拧了沈秋识几下，“这么大的事，你不提前告知我？我还是不是你夫人！”
“大哥儿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若真把寨子卖了，你和我还有闺女，都没得到大街上喝西北风去……”
直到厨娘过来劝，彩霞才放过沈秋识。
她走置院中，看了眼被妇人领着的孩子，意外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