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顺着坡地往深处走，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问题，一桩接一桩，从地里头冒了出来。
头一桩，是土层厚薄不均。
坡地上半截，土厚肥足，
老陈拿铁锹一挖下去，两尺见不到碎石；
可越往下半截靠近溪沟的地方，
土层就越薄，再往下挖半尺，
铁锹就地碰到了风化碎石，
灰白色，棱角分明。
老陈蹲在那儿扒拉了好一会儿，脸色凝重：
这片坡地看着好，底下是碎石夹层。
下半截这四十亩，土层太薄，
盾叶薯蓣的块根要往地下膨大生长，
土太薄，根长不下去，
药材产量至少掉一半。
要是不挑不拣全种上，
同一块地里长势悬殊，
咱们这是做科研试验，
数据一乱，就全白干了。
公社黄干部在一旁搓着手，面露难色：
梁同志，您也知道，我们大队人手紧。
要是这四十亩全部人工筛石换土，
一百多号人干上半个月都未必弄得完。
农具也不够啊。
第二桩麻烦，是水。
那条溪涧看着近，水也清，
可溪床比坡地低了整整两丈。
现在是十一月，正值枯水季尾巴，溪水还能见到底；
可一旦到了明年春夏旱季，
水位再往下降，靠什么把水引到田里？
总不能让社员挑着水桶，
一担一担往坡上浇。
梁晓悦是学药的，不是学农的，
可她也知道，药材这东西，苗期最怕旱。
一连二十天不下雨，幼苗说蔫就蔫。
第三桩，是地本身。
这片荒坡荒了不知道多少年，
上面长满了野生杂藤和灌木，盘根错节。
老陈随手拔起一根藤蔓，
扯了半天，地下的老根还纹丝不动：
这些草根藤蔓，你就算把地面砍光了，
地下的根明年照样发芽，跟药材抢肥。
更要命的是——
他蹲下身，翻开一块石头，
底下一窝米粒大小的虫卵，
这是本地一种金龟子的越冬卵。
现在不清理，等苗一出土，
成虫飞过来，一夜之间能把幼苗啃得精光。
还有第四桩，是坡地边角那几处低洼窝地。
平日里看着只是颜色深一点的草甸，
可仔细看地表，能看见一圈圈水渍沉淀的痕迹。
老陈拿脚踩了踩，泥土松软：
这地方，暴雨时节就是个小水塘。
薯蓣最怕积水，泡两三天根就烂。
这几处窝地要是不处理，
将来就是整片田里的定时炸弹。
几个人停下脚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
被一连串的难题浇得凉了半截。
大家围拢蹲在坡地上，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黄干部蹲在一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公社人手本来就不够，物资也紧，
要一下子把这四桩事全办了，他心里真没底。
梁晓悦却没泄气。
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土样袋，
眼睛却盯着脚下这块地，
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资料室翻的那些南岛农业志，
想起进山采药时见过的野生薯蓣长在什么样的坡上，
想起跟老陈讨论过的间作、套种技术。
咱们别一条道走到黑。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稳，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四桩事，咱们一桩一桩拆。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桩，土层厚薄不均——咱们不跟它硬刚。
重新划区：坡地上半截那八十亩，土层厚，
划为核心试验区，
专种盾叶薯蓣、穿龙薯蓣。
下半截那四十亩，土薄碎石多，
不勉强做主栽田，改作育苗圃。
育苗不需要多厚的土，
咱们用木箱、用苗床，等幼苗育壮了，
再移栽到上半截厚土里去。
这样，既不用花大力气筛石换土，也不浪费这块地。
老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对！育苗床垫高了做，灵活！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梁晓悦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水。
咱们不修那种花大价钱的水泥渠
——国家经费也紧，咱们就地取材。
公社出劳力，沿坡地地势，开挖简易土渠。
雨季，这条渠就是排水沟，
把低洼窝地的积水顺着坡排出去；
旱季，把溪水一级一级往上引，
用竹笕、木制水车，慢慢提水到田里。
一渠两用，排灌兼顾，
花不了几个钱，也符合咱们现在的条件。
黄干部松了口气：
土渠这个好办！
我们大队百十号人，半个月就能把渠开出来。
竹笕、水车，山里有的是竹子和木料，自己就能做。
第三根手指：第三桩，杂灌老根和虫卵。
分两步走。第一步，先集中人力，
把地面灌木藤蔓割干净，深挖刨出老树根。
刨完之后，别急着播种，
把整个地翻耕一遍，让太阳暴晒半个月。
南岛十一月日头还毒，
暴晒能杀掉土里大半的虫卵和病菌。
第二步，咱们科研所这边，
回去整理一份本地常见虫害的资料，
跟农技站配合，提前备好土法防虫方案
——草木灰拌根、烟叶水喷洒，
这些不用买进口农药，本地材料就能凑齐。
第四根手指：第四桩，低洼窝地。
这几处不强行填平。
干脆留出来，挖成两口小型蓄水池。
雨季把积水蓄住，旱季就是咱们的应急灌溉水。
一举两得，化害为利。
她话音落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原本紧皱的眉头，一条一条舒展开了。
老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黄干部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连连点头：梁同志，您这脑子真转得快！
本来我还觉得这活儿没法接，
被您这么一拆解，我们大队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