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悦站起身，又补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咱们这个试验田，
不能关起门来自己搞。
得把三方的权责划清楚：
科研所负责提供种源、定期取样化验、记录生长数据；
农业局的同志常驻，
管育苗和种植技术；
公社负责组织劳力开荒、日常巡田管护。
三方分工，白纸黑字写下来，
谁也不推诿，谁也不缺位。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中，
南国的太阳晒得人额角冒汗。
几个人折了树枝，
蹲在泥土地上，就着实地地形，
一笔一笔勾出新的田块分区图、土渠走向、育苗棚位置。
原本一块满是毛病的荒坡，
经过这么一番拆解、调整，
竟就成了一套踏踏实实、能落地、能执行的建设方案。
土样全部采集完毕，
按坡上、坡中、坡下、溪边分装好，
贴好标签，要带回所里化验肥力和化学成分。
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山边，
把整片缓坡染成了金红色。
众人把最后一袋土样搬上车斗，
拍了拍身上的土，陆续上了吉普车。
车子一启动，尘土从车轮下扬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回程的路上，众人都累了，
有人靠着车厢打起了盹。
梁晓悦坐在前排，
侧脸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橡胶林，脑子里却没停：
下一步育苗棚什么时候搭？
第一批种薯从哪儿调？
十二月之前能不能把地整完？
明年开春，能不能如期下种？
想着想着，她心里头忽然一紧
——家里那两个小家伙，这会儿该饿了。
她转头对司机说：师傅，能不能稍微开快点？
我家里还有两个奶娃娃呢！
司机老王哈哈一笑，踩了一脚油门：
好嘞！梁工，这就给您提速！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
朝家码头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片刚刚被他们勾勒出蓝图的荒坡，
静静躺在暮色里，等待着来年春天，
第一株属于南岛本土的药用幼苗破土而出。
药材种植基地的选址，一跑就是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梁晓悦几乎把南岛郊外的沟沟坎坎都踏了个遍。
每天天不亮，农业局的老陈就扛把铁锹、背一只军绿色水壶，
还有一叠被汗浸得发黄的手绘图纸。
梁晓悦则背着沈行舟给她的那只军挎包，
里面装着钢笔、硬壳笔记本、放大镜、一小包干粮，
还有一块沈老太太硬塞给她的煮红薯。
两人被吉普车送到预选好的地点后。
又给一人一辆自行车，
田间地头吉普车进不去。
有辆自行车就方便很多。
两人沿着地头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查看一下土壤。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帮助手。
大家也是一人一辆自行车。
大家的自行车后绑的工具更多。
各种勘测仪器，以及各种农具。
南岛12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
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叶子哗啦作响，
可中午的太阳一出来，日头还是毒辣。
他们去看过靠山的坡地，
也看过临溪的洼田，
看过橡胶林边缘的隙地，
也看过一片片刚收割完的稻田。
每到一处，老陈就蹲下去，
抓一把土在掌心搓了又搓，凑近了闻土味；
梁晓悦则掏出本子，
一笔一笔记下地貌、朝向、水源远近、村落距离，
还要在图纸上标好坐标。
这块地土层浅，底下是碎石，种薯蓣不行。
老陈捏着一撮白砂，皱着眉摇头。
这片挨着盐碱地，地下水咸，育苗必死。
梁晓悦蹲在另一处，
用舌尖轻轻点了点土面
——这是她跟着老陈学来的笨办法，
舌尖发涩发苦，就是盐碱地。
这儿离公路太远，将来收货、运料都不方便，来回一趟大半天。
这样的对话，这半个月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老陈是干了半辈子农技的老把式，眼光毒；
梁晓悦虽说是学药的，
可这大半年来为了原料，
硬是把种植的学问也啃了下来。
两人一个管土质，一个管需求，配合得倒是默契。
有时候跑远了，中午就在田埂上蹲着吃干粮，
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
一边吃一边对着图纸争论下午该往哪个方向走。
头几天，他们跑的是市区周边十几里地内的几处候选地块。
第一处在山脚，开阔平坦，光照充足，
可老陈蹲下去挖了两锹，脸色就沉了：
梁工，这不行。表层看着还行，底下两尺就是沙层。
盾叶薯蓣最怕涝，一下大雨，
水在底下托着排不出去，根系泡个两三天就烂。
梁晓悦点点头，把这个判断记在本子上。
第二处靠近公社的水稻田旁，
地势低平，水源倒是近，
可梁晓悦一看那地势就摇头：
这块地夏天必淹。
咱们南岛雨季雨量大，这种低洼地，种什么都得泡烂。
老陈也同意：对，低洼地不能选。
薯蓣类药材，根系最怕积水，得找排水好的坡地。
第三处是一片橡胶林的边缘隙地，
土层倒是肥厚，可离最近的村落太远，
来回一趟要翻两座山，
将来调集劳动力、日常管护都不方便。
梁晓悦在本子上画了个叉：交通不便，放弃。
一连跑了七八天，
看了十几处地块，没有一处完全合心意。
还有一次，他们跑了一上午，
到了一处靠海的坡地。
那地方风景倒是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可老陈蹲下去抓了把土，一尝就皱了眉：
梁工，这土咸，海风里带着盐雾，
土里面盐碱含量高，种出来的药材，有效成分全得变味。
梁晓悦也蹲下来，
闻了闻那土，果然带着一股海腥味。
她在本子上又画了个叉：
靠海的地，不行。盐碱气太重，药材品质没保证。
老陈叹了口气：梁工，这都跑了快十天了，
南岛能看的地咱们差不多都看遍了。
您心里头是不是也急？
急是急。梁晓悦把本子合上，看着远处的山影，
可越是急，越不能马虎。
咱们这是给国家选种药材的地，不是种萝卜白菜。
地选错了，后面十年八年都补不回来。
梁晓悦却不松口：
老陈，这不是咱们两个人的事。
这是国家批的试验田，
将来要出数据、出成果的。
要是地选得不好，种出来的药材有效成分不稳定，
那前面所有的科研工作都白费了。
再跑跑，南岛这么大，总有合适的地方。
老陈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劝了，两人接着跑。
有一天下午，天忽然变了，
乌云压得很低，眼看要下大雨。
老陈提议先找个地方避雨，
梁晓悦却看了看前面那片缓坡，说：
再往前跑两里地，把那片看完再躲。
两人骑着车往前赶，
刚到坡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老陈淋得直缩脖子，
梁晓悦却站在坡顶上，
顶着雨，仔细观察这片坡地的排水走向。
雨水顺着坡面哗哗往下流，
没有一处积水——她心里有数了：这片地排水极好。
老陈，你看这水，顺着坡就流走了，一点不积。
梁晓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
排水好，这一点过了。
老陈也跟着看了看，点点头：
排水是不错。可这坡上的土，我看着偏黏，透气性怕是不够。
两人冒着雨，又挖了两处土样，装在袋子里，
这才推着车，跑到附近一个公社的牛棚底下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