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豆浆是件磨性子的活。
一磨就是小半个时辰，
豆子要一勺一勺地喂，
一次喂多了，磨出来的豆浆不够细腻。
纯喂豆子也不行，太干磨盘转不动，不出浆只会出干渣。
所以，一次只能用小勺子一勺勺的喂。
还得连豆带水掌握好量。
磨要一圈一圈地转，急不得，也歇不得。
周华丽和曾静娴两个，
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渐渐摸着了门道，
两个人配合得有默契后，
手上有了准头，喂豆子的时候，不必停下磨盘等。
磨盘转得也匀了，
两个人边磨着豆浆，边跟一旁的两个男人聊着心得，乐得跟孩子似的。
“你看，我这一圈，是不是比刚才顺溜了？”周华丽笑着问。
“是顺溜了。”曾静娴道，
“我刚开始的时候，那手都不听使唤，现在也好了。”
徐慧琴在一旁赞道：
“两位婶子都是聪明人，一学就会。
照这架势，明年回沪市，你们都能自己打豆腐了。”
“那可不成。”周华丽笑道，
“咱们家里哪有这石磨以及这些工具？
就算有，也凑不齐这一院子的人手。
打豆腐这活，就得一大家子人围着转，
才热闹，才有那股子年味。
今儿个这热闹劲儿，在沪市可寻不着。”
“这话在理。”沈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接话，
“豆腐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是个‘磨人’的活。
一个人，是打不出好豆腐的。
得有人推磨，有人喂豆，
有人烧火，有人点卤，有人压板——
一家子人凑齐了，这豆腐才打得成。
今儿个咱们家，正好凑了个大团圆！”
沈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吩咐儿子把磨好的豆浆倒进大铁锅里。
锅底的火烧得旺旺的，
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白色的泡沫顶上来，
又被她拿长勺轻轻撇去。
豆子的香气，随着蒸汽，飘得满院子都是。
“哎哟，真香。”周华丽深吸一口气，
“比我们平时买的豆浆香多了。”
“那可不。”范桂香在一旁接话，
“自己动手做的东西格外好吃。”
“这话说得在理。”梁老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外进来的，
听见这话，笑着接道，
“就跟咱们配药碾药一样，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好东西，都是磨出来的。”
他这一句“碾药”，倒是提醒了大家。
周华丽忙问：“爸，你今儿个不是该上班吗？怎么也回来了？”
“这不快过年了，卫生院里提前给战士们做了体检。
这会没多少事，同事知道你们来了。
就提前来给我换班，我这才提前下班了。”
梁明超：“爸，你下午上班吗？”
老爷子摇了摇头：“下午休息，在家里吃豆腐。”
再说了，家里打豆腐，这么大的事，我哪能错过。
这么热闹的场面，少了我可不成。”
他说着，挽起袖子，也凑到锅边帮忙。
“要不要我来烧火？”
沈老太太见他来，笑着对徐慧琴道：“慧琴，你教教你梁爷爷。”
梁老平日里就像个好奇宝宝，什么活都想亲自尝试一番。
每次家里做豆腐，他都会回来吃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花。
可看到大家都干活，他不干活也吃得不自在。
大家也了解他的性子。
徐慧琴听了老太太的话，赶紧起身。
把灶下烧火的活交给梁老。
屋子里磨盘声、说笑声、锅灶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热闹得连空气都仿佛暖了几分。
徐慧琴站在灶台前，看着老太太和范桂香煮豆浆，
她懊恼道：“沈奶奶，同样都是范嫂子教的手艺。
为什么您老做出来的豆腐跟范嫂子做的一样好吃。
我做出来的豆腐就没你们的好吃呢？”
她这话，换来一屋子人的哈哈大笑。
梁老劝道：“小徐啊！人各有所长，
不必懊恼，这只能说明你不擅长做豆腐。
但是，你在其他方面，比他们两人做得更好。”
沈老这话确实安慰了徐慧琴受伤的心灵。
堂屋里，磨豆浆的活还在继续。
沈清远毕竟是行伍出身，腰上有劲，推起来还算稳当，
但推了一上午的磨盘，也感觉到吃力。
他一边推一边道：“这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讲究个沉得住气。
确实粗汉子做不来。
想急也急不得，一急，浆就磨不细了。
跟打仗一个道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
周华丽在一旁歇着，
看着他俩推磨的笨拙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俩大男人，也有不如我们的时候！
我说老沈，你这当兵的，
今儿个可算栽在磨盘上了。”
院里笑声不断，一阵高过一阵。
磨盘转着，豆浆淌着，日头渐渐升高。
四个沪市来的爸妈，
就在这“咯吱咯吱”的石磨声和满院子的笑声里，
头一回完完整整地见识了自家豆腐诞生的全过程。
梁明超是这四人里，头一个对做豆腐上心的。
前些年在农场，见过社员打豆腐，
可那会儿是看别人做，自己插不上手。
如今看到自家人做豆腐，
见着这青石磨、木框子、纱布、卤水，
一应家伙什摆得齐齐整整，
那股子新鲜劲儿，就别提了。
他蹲在石磨边，
看着豆浆从磨缝里一圈圈淌出来，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可这一圈一圈地转，
里头的讲究多了去了。
豆子要泡多久、磨要多快、浆要多细，
一样样都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