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远到底是军人，他虽然比梁明超还要年长几岁。
可干起活来，比梁明超干练多了。
他撸起袖子，接替了推磨的活儿：
“让我来试试。我力气大。”
可他到底是头一回推磨，劲儿使大了，
磨盘转得又急又快，
喂进去的豆子还没磨透，
就囫囵着滚了出来。
徐慧琴在一旁看得直笑：
“沈叔，您这劲儿是足，
可磨豆腐不是使蛮力，得匀着来。
您这样，豆子都糟蹋了。”
沈清远一听，有些讪讪地放慢了速度，
照着徐慧琴教的法子，一圈一圈地转起来。
转了几圈，果然顺溜了，
豆浆也磨得细了。
他这才服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还真是门手艺，急不得。”
周华丽在一旁看着，打趣道：
“沈大哥，你这当兵的，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沈清远难得地笑了：
“术业有专攻嘛。打仗我内行，磨豆腐，还得听徐同志的。”
院子里，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像欢快的浪头，一波连着一波。
梁沈两家的父母就这么在说说笑笑中，
头一回亲手体验了打豆腐的全过程。
从泡豆、磨浆，到煮浆、点卤，
再到压制、成型，每一道工序，
都透着新鲜，也透着感慨。
“原来咱们天天吃的豆腐，是这么来的。”
曾静娴感慨道，“以前在沪市，买来就吃，哪想过这背后的辛苦。”
“是啊，”周华丽也道，
“这一块豆腐，看着简单，
里头浸着多少汗水和心意。
怪不得人家说，自己做的豆腐，就是香。
这满院子的乐呵，比什么都金贵。”
磨浆、煮浆、点卤、压制，
一道道工序下来，
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天。
太阳从东边山头，慢慢爬到了头顶，
又悄悄往西偏去。
可院子里的人，谁也没觉得累，
反而越干越起劲，越笑越欢。
豆浆煮开了，满院子都是豆香。
沈老太太和范桂香把煮好的豆浆舀进大木桶里，
稍晾一晾，便开始点卤。
沈老太太手持一把长柄木勺，
舀起一勺白花花的卤水，
顺着一个方向，细细地、匀匀地淋进豆浆里，
一边淋一边轻轻搅动。
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
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点卤是最要紧的一步，”
沈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卤水点多了，豆腐老，口感粗；
点少了，豆腐散，不成形。
得看火候，看浆温，差一点都不行。
我做了几年豆腐，
这点卤的手艺，还是范师傅手把手教的。”
一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
范桂香边在一旁打下手，
递勺子、递盆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里：
“沈奶奶，您这样说我还真不好意思。
要知道，这些年在家属院里，我教过好些人做豆腐。
做得最好了，还得是沈奶奶。”
老太太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就会逗我开心！”
范桂香：“这话我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掺。”
周华丽：“婶子做的豆腐确实好吃，又嫩又香。”
曾静娴：“妈做的豆腐比我们在供销社里买的好吃。”
徐慧琴也道：“这个我可以做证，范嫂子教出来的人里，
确实是沈奶奶做出来的豆腐最好。
这点卤的功夫，岛上是头一份。
我学了好几年，还是差点火候。”
渐渐地，桶里的豆浆开始凝结，
出现了一朵朵雪白的豆花，
像天上的云，又像刚落的雪，
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地浮在乳白色的浆面上。
豆花越凝越多，缸里的豆浆，
渐渐变成了半凝半水的模样。
一家人的心，也跟着这豆花，
一点点地化开了、甜透了。
“成了！”沈老太太一声招呼，
眼里带着笑，声音都亮堂了几分，
“豆花出来了！孩子们，先来吃豆花！”
这一声喊，把在前院玩的一群孩子们都招来了。
三家的孩子早就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闻着香味干着急，
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这会儿一听有豆花吃，
全都撒着欢跑进来，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小雀儿。
果果、糖糖也在其中，一人端着一只大碗，
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从桶里舀豆花。
沈老太太给每个孩子舀了满满一大碗，
又浇上一勺熬得浓稠的红糖水，
热气腾腾地递过去。
“慢点吃，烫！”周华丽在一旁叮嘱，
可自己也忍不住直咽口水。
孩子们哪里顾得上烫。
果果捧起碗，吹了两口气，
就着碗沿吸了一大口，
烫得直咂嘴，却又舍不得吐，
含含糊糊地喊：“好甜！好嫩！太奶奶，这豆花真好吃！”
糖糖也吃得小脸红扑扑的，
嘴唇上沾着一圈豆花沫子，
含糊不清地说：“太奶奶做的豆花真好吃！”
惹得满院子人都笑。
可可、乐乐还小，吃不了，
可看着哥哥姐姐吃得香，
也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馋得不行。
沈老太太舀了一点豆花，放凉了，
喂到可可嘴边，
这量也就刚好沾湿唇。
小家伙吧唧吧唧地舔着唇尝味。
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逗得满屋子人都乐了。
沪市来的四位，也一人端了一碗甜豆花。
周华丽尝了一口，眼睛登时亮了：
“哎哟，这甜豆花，难得！
我们沪市早点摊卖的豆腐花，
都是搁榨菜、虾皮的咸口，
甜豆花平日里大多是家里自己才做，外头很少吃到。
这豆花又嫩又滑，
还带一股豆子本身的清甜，一点不糙。”
曾静娴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
沪市店里的咸豆花鲜是鲜，
可这甜口的，吃着又是另一番滋味。
也没这股子烟火气。
自己磨的，就是不一样。
这口嫩滑劲儿，跟绸缎似的。”
梁明超吃了一口，咂咂嘴，感慨道：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手工豆花了。
这滋味，就是年味啊。”
沈清远向来寡言，此刻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好吃。这卤水点的，火候正好，不老不嫩。”
范桂香在一旁笑着插话：
“甜豆花固然爽口，
我们北方老家还爱吃咸口的，
听沈奶奶说，你们沪市老家吃豆花也偏好咸口。
我一早便备好了卤子，在灶上温着呢。”
众人闻声转头，都来了兴致。
就见范桂香起身走到灶台边，
掀开陶锅盖子，一股鲜香味立刻漫开。
锅里是熬得稠润的卤汤，
泡发切细的黄花菜、木耳丝浮在酱色汤汁里，
还有细碎的肉丝与薄蛋花，油星点点。
她一早便把干黄花、木耳温水泡透，
掐去黄花菜老根，
起锅用豆油、葱姜末炝锅，
放少许肉丝煸炒，添清水慢熬，
再淋水淀粉勾薄芡，
最后淋入打散的鸡蛋冲出如云的蛋花，
临出锅滴上几滴香油。
“北方吃咸豆花，讲究的就是这一锅卤。”
范桂香拿长勺轻轻搅动锅里的卤汁，
“盛一碗嫩豆花，浇上这热卤，
想吃重口些，
还能另外舀点韭菜花、调稀的麻酱，撒一把香菜。”
糖糖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小木勺：
“范婶子，我想尝尝咸豆花！”
“好，给咱们糖糖盛一小碗尝尝。”
范桂香取来小碗，
先舀上滑嫩的豆花，
再舀一勺滚烫的咸卤浇在上面，
香气扑面而来。
周华丽好奇探过头：
“这味闻着就鲜，
但跟我们在沪市吃的多少有点不一样，
今日可要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