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是这一年里最隆重的夜晚。
天还没擦黑，沈家门口就亮起了灯。
红对联贴上了门框，
红福字倒贴在正屋的木门上，
屋檐下挂起红灯笼，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大人们说话的声音，
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连空气里都飘着煎炸蒸煮的香气，
勾得人心里头直痒痒。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
沈老爷子一早去军人服务社
买回了最新鲜的海货；
沈老太太、周华现和曾静娴三位女眷拿出了压箱底的好厨艺，
煎、炒、烹、炸、蒸，样样俱全。
待到可可和乐乐两个小团子睡着，
梁晓悦带着果果和糖糖也撸起袖子帮忙，
一家人分工合作，忙得热火朝天，
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等到夜幕降临，
堂屋里的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石斑鱼、白灼大虾、
红烧排骨、炖老母鸡汤、
一碟凉拌海蜇、一盘新压的嫩豆腐……
还有梁晓悦特意包的三鲜饺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
像小元宝似的码在盘子里。
菜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把一整屋子的喜气都托了起来。
“来来来，都坐，都坐！”沈老爷子笑呵呵地招呼着，
“今年人多，这桌子都坐满了！真好啊！”
一家人围坐在大圆桌旁，
挤挤挨挨的，却没人嫌挤，
反倒觉得越挤越亲。
沈都比和梁老并排坐在上首，
其余人依次落座，
可可和乐乐这会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
桌边点着两支红烛，烛火摇摇曳曳，
照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
孩子们挨个给老人拜年，
叽叽喳喳的，把一屋子的年味都烘得足足的。
“来，这头一杯酒，敬大家。”
沈老爷子端起酒杯，声音有些激动，
“这一年，咱们梁家、沈家，一切顺遂。
特别是咱们老沈家又添丁进口，
能这样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
我老头子，高兴！”
“高兴！”一桌子人齐声应和，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敲响了欢快的鼓点。
梁老也端起酒，看着满桌的亲人，
眼眶微微湿润：“我这个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
最盼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今天，虽然我沈家人分散各地。
但是，知道他们都好，我就高兴！”
几位男人你敬我，我敬你，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说这一年各自的经历，
说孩子的成长，说南方的变化，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可那眼眶里的泪，也是带着笑的。
“要是景恒、景初、景华和景颂他们也在就好了。”
梁老端着酒杯，忽然感慨了一句。
梁明超忙道：“爸，他们在医院里，也是为国家建设出力。
等他们有假期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团聚。”
梁老点点头，又笑了笑：
“是啊，都忙着，都是好样的。
咱们家，不管在哪儿，心都是连在一起的。”
梁晓悦看着爷爷眼角的泪光，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爷爷这一辈子，
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如今，能守着这一屋子亲人过年，是爷爷最大的心愿。
她给爷爷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
“爷爷，您放心，往后的日子，
咱们一大家子，年年都在一起过年。”
梁老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女，
满眼都是欣慰：“好，好。爷爷等着。”
年夜饭撤下桌，
沈老太太又从灶间端出一盆和得油光水滑的面团、
一盆调好的白菜猪肉馅，
往八仙桌上一放，笑吟吟地招呼：
“守岁的饺子，得一家人一起包，才有味道。
谁都不许偷懒，都上手！”
于是，一张大方桌擦了又擦，
一大家子人又围坐下来。
梁晓悦擀皮，手一捏一压，
一张张薄匀匀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
沈行舟在一旁捏褶，一捏一个元宝肚，手脚麻利。
四个老人说说笑笑地包，
果果、糖糖也学着样，
揪一小团面，捏出些奇形怪状的小东西，
有像月牙的，有像小船的，
还有一坨看不出名堂的，
逗得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梁老包饺子最是讲究，
一个个都捏成元宝样，还慢悠悠地念叨：
“守岁的饺子捏成元宝，来年才有钱花。”
沈老爷子一听，不服气了，
手里的饺子飞快地捏出个麦穗样，梗着脖子道：
“我包的麦穗才吉利，五谷丰登，你这元宝太俗！”
两个老人家在案板前较起劲来，
一个捏元宝，一个捏麦穗，
谁也不让谁，包得又快又齐整。
沈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
“这两个老顽童，都一把年纪了，还争这个！”
周华丽、曾静娴坐在一旁，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
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
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悄悄说：
“这岛上的除夕，可比沪市强了不知多少。”
孩子们到底熬不住。
果果、糖糖包着包着，眼皮就打架了，
一个趴在桌上，一个歪在大人怀里，
小脸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睡得呼呼的。
沈老太太心疼，让沈行舟、梁晓悦把两个孩子抱回屋去睡。
摇篮里的可可、乐乐，早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连梦都是甜的。
守到后半夜，屋里便只剩了满堂的老人和梁晓悦、沈行舟小两口。
梁晓悦擀着皮，看着这一屋子至亲至爱的人，
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
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除夕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着饺子，说着闲话，
等着新年一点点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