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彻底沉坠西山，浓稠夜色漫覆整片云栖别馆。檐角万千琉璃灯火次第亮起，流光映夜，将拍卖场馆衬得暖意融融，褪去白日余温，整场拍卖会也悄然步入尾声。
方舒晏闲适倚着雅座围栏，眸光扫过全场。
今夜整场竞拍下来，场面看似火热，可是除却瑞国六公主出手阔绰，接连拍下数样珍稀灵材宝物之外，其余几位“特邀贵宾”，自始至终稳坐席间，不露分毫锋芒。
就在这时，下方高台传来落槌之声，震彻全场：
“八千上品灵石，成交！恭喜陈公子！”
话音落下，场内瞬间有道道隐晦目光，循着二楼方位，齐齐落向方舒晏与陈惟初这方雅台。好奇、探究藏于视线之中，无声交织。
方才成交的拍品，乃是一具品相极致完整的元婴期妖兽躯体。
整具妖兽，皮毛几乎没有伤痕、筋骨完整，元婴虽受重创，却依旧留存在体内。妖兽周身覆着一层极寒薄冰，神情定格在临死一瞬，通体冰封。致命伤唯有一处——一枚凌厉冰箭自妖兽元婴处射入，贯穿整具躯体，一击绝杀。
这般完整无损的元婴妖兽躯体，在整片大陆都极为罕见，也唯有方家，出动顶尖强者，才能猎得如此完美、几乎无损的妖兽肉身。
雅台之上，方舒晏侧眸看向身侧的陈惟初，压低声音轻笑恭贺：“恭喜你了，这般完整度的元婴妖兽躯体，世间难寻，属实难得。”
陈惟初眉眼飞扬，难掩喜色，整个人透着几分雀跃爽朗，摆手笑道：“好说好说！舒晏，往后若是还有这般顶尖好物，尽管优先知会我们陈家！我们符箓世家，对妖兽皮毛、骨血等等需求极大，多多益善！”
方舒晏闻言无奈浅笑，轻轻摇头：“你倒是想得美。这般完好的元婴妖兽躯体，就算是方家，也不是寻常族人猎杀得了的。看这冰箭贯体、直透元婴的伤势，定是我族分神期老祖亲自出手镇压。”
她稍顿，缓缓解释其中关键：“如今北境结界森严，高阶妖兽慑于方家威势，根本不敢贸然犯境。且同阶对战，绝无可能打出这般碾压秒杀、肉身完整无损的战果。这般至宝，可遇不可求，下一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陈惟初闻言一怔，随即恍然颔首，眼底满是唏嘘。
下方高台之上，侍者快步上前，用猩红锦布稳稳盖住那具冰封妖兽躯体，数名族人合力上前，小心翼翼将其抬下高台。
场内众人目光尚未收回，场馆后侧，一阵沉稳的落梯声缓缓传来。
一股凛冽清寒之气也随脚步声步步逼近，渐次铺散开来，瞬间攫住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全场宾客下意识齐齐转头，目光牢牢锁定通往二楼的楼梯出口。
夜色灯火映照之下，一道挺拔清峭的白衣身影，正顺着楼梯缓步而下。
那是一位白发男子。
满头银丝如雪，尽数垂落肩背，眉目浅淡，浅眸清澄，肤色冷白近乎通透，周身自带一股绝尘的凛冽气质，与场内热闹格格不入。
他单手托着一方精致锦盒，姿态从容。
而他另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一柄半弧弯刀状的冰刃。
刀身通体冰蓝剔透，如凝霜裹玉，自刃尖至刀身，凝着一道道蜿蜒的暗红血痕。
寒冰封血，血色顺着冰刃的弧度被死死冻结，未曾滴落，凝成妖异的血色纹路，冷冽又惊心动魄。
而那身雪白衣袍之上无半滴血渍，极致的干净与刃上凝固的血腥形成刺眼反差，让人心头发紧。
二楼雅台内，方舒晏的目光也随着众人一同落在他手中的冰刃上，视线扫过那一道道蜿蜒冻结的血痕，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底掠过一丝无语 —— 看来又有人耐不住性子，成天盯着别人家的宝贝眼红惦记，跟凑热闹似的上蹿下跳非要搅和一番，真是烦人。
身侧的陈惟初看得直了眼，半晌才回过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哇……你二哥可真是风姿绰约，俊美非凡，果然和传言里一模一样！”
方舒晏闻言忍不住侧头，看他满眼亮闪闪地盯着那抹白衣身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全场宾客的目光，大半都凝在那柄带血的冰刃，或是他掌心的锦盒之上，唯独他，偏偏只注意到她二哥那张脸，这角度可真是清奇得很。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家二哥这副模样，确实足够出色。
她侧眸看向他，轻声问道：“传言？什么传言？”
陈惟初的目光这才从方舒瑜身上收回来，带着几分稀奇地看向她：“你居然不知道？你二哥早年下山历练那几年，风头可是一时无两啊。”
“先前我只听长辈说北境方家底蕴深厚，厉害得紧，还只当是靠着老一辈高阶修士撑起来的名望。直到你二哥出现，年纪轻轻修为就一骑绝尘，偏生还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又偏偏对谁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惦记。”
陈惟初说着，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听小道消息说，这次来云栖别馆的宾客里，有不少世家小姐，都是特意冲你二哥来的呢。”
方舒晏眸光轻扫楼下，心底不禁莞尔失笑。
果然如此，方才暗自惊艳二哥容貌的，何止陈惟初一人，不少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目光皆牢牢黏在那道白衣身影上，眼底藏不住倾慕之意。
方舒瑜步履从容，缓缓行至高台之上，将掌心托着的锦盒轻轻搁在案桌正中，随即后退两步，静静伫立。
他依旧手握那柄冰凝弯刀，周身寒息萦绕，默然立在方舒承身后。
方舒承上前一步，抬手托起桌上的锦盒，高高举起，任由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其上。
他朗声道：“诸位！”
“此物，便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重宝！”
“乃是我方家秘境腹地深处孕育的奇珍灵植——白玉葫芦！”
“天生灵蕴自成，无需修士再行炼制，内里灵液便可直接饮用，有着实打实的延寿增元之效！”
“起拍价，一万上品灵石！”
话音落定，木槌已然扬起，正要落下定音之际。
“等一下——”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声线骤然从高台对面的二楼暗处漫出，生生打断了场内节奏。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望去，只见二楼回廊朦胧暗影之内，缓步踱出一道身形矜贵的人影。
他周身气息浅敛，仿佛能随时融于身后阴影之中，一身深色衣袍衬得气质沉稳内敛，与白衣出尘的方舒瑜截然不同。
来人正是谢家大少爷，谢观止。
他目光淡淡落向高台那只锦盒，语气不卑不亢，缓缓开口：“空口无凭，我等又如何确定，盒中所载，当真便是秘境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