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厉害的金丹修士,张口尽是孩子气的浑话。这话可万万不能当着你知微姐的面乱说。”
苏清婉先是故作正色轻嗔一句,转瞬眉眼便柔和下来,漾起温柔笑意,朝方舒晏轻轻招了招手:“过来,坐近些。”
方舒晏闻言立刻起身,也不拘什么礼数,径直凑上前,干脆一屁股挨着苏清婉挤坐进同一张座椅里,顺势亲昵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苏清婉被女儿这般毫无顾忌的环着,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无奈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叹道:“人长大了,身形也拔高了不少,性子却还和从前一样,半点孩子气都没褪去。”
方舒晏全然不在意,顺势将母亲的手臂一并圈住,轻轻晃了晃身子,赖在她肩头撒娇,理直气壮嘟囔道:“可是娘自己说的呀,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长不大。”
苏清婉无奈摇头,抬手轻柔抚过她鬓边垂落的发丝,语气放缓,轻声道:“你父亲约莫还没料到你这会儿便归府了。他现下还在外处理族中事务,想来已然收到你和舒瑜回府的消息,怕是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不急的。”方舒晏随口应着,“族里事务为重,父亲先打理妥当便是,不必急于一时赶回来。”
“你父亲的性子,我还能不清楚?” 苏清婉浅浅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这会儿怕是早已放下手头琐事,已然动身匆匆归府了。”
顿了顿,她又柔声叮嘱:“你同舒瑜一路护送容家兄弟折返,路途奔波想必也辛苦了。先回自己的院落好生歇息,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在一处,闲话叙旧。”
这一路二人安坐仙舆小界等着“过图”,比她前世在现代开车出行还要省心,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可这话刚涌到舌尖,她转念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一旁静坐的方舒瑜看在眼里,适时开口帮衬:
“舒晏如今机缘不浅,得了几样不俗宝物。等父亲与大哥归来,便让她当着您的面细细展示一番。”
方舒晏立刻连连点头附和,眉眼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苏清婉被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哄得心头柔软,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应道:“好啊,娘等着看。”
随即她轻声嘱咐:“我这边还有些族中杂务尚未料理妥当,你们二人先回院落安心歇息便是。许久未归家门,只管放下诸事,放宽心好好休整几日。”
苏清婉话音刚落,方舒晏立刻顺势接话,眼里带着几分乖巧体贴:
“族里眼下事务是不是还繁杂得很?有没有我和二哥能搭把手、帮您分担的地方?”
苏清婉看着女儿一副主动分忧的模样,眉眼漾起温柔笑意,柔声嗔道:“哪里用得着劳烦你们兄妹俩。府里人手充足,自有族人仆从帮我打理琐事,你们一路风尘归来,快去歇息便是。”
说着,她轻轻挣了挣被方舒晏亲昵环住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打趣道:“你这般赖在我身边,我反倒不方便唤人进来,交代后续事宜了。”
方舒晏眼底漾着狡黠笑意,乖乖松开环着母亲的手臂,脚步慢悠悠跟着往外退,边走边不忘细细叮嘱,一副操心十足的模样,还时不时回头望上一眼:
“那我和二哥就先退下啦。您这边若是有任何差事,只管派人去唤我。还有父亲若是回府了,也一定要让人知会我一声;大哥归来,您也得第一时间派人……”
絮絮叨叨的话音未落,苏清婉无奈又好笑地轻嗔一声,抬手轻扶额角:“好了好了,都记着你,定然第一时间派人去唤你。舒瑜,快带着你妹妹下去歇息,别让她在这儿继续缠磨了。”
顺着苏清婉无奈又好笑的嗔怪声,方舒瑜上前半步,虚虚扶住方舒晏的肩,半带无奈半带纵容地将她带离了镇北殿的暖光。
北地昼短夜长,不过寥寥几句闲话的光景,檐外天光渐收,暮色便悄悄漫上殿宇檐角。
兄妹二人并肩往后院行去,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温润如玉,晚风裹着北地特有的清冽寒气穿廊而过,拂得檐角铜铃碎响,清越又安静。
二人行至岔路口,方舒瑜的居所瑜宁居与她的清晏居毗邻而立。
他侧过身,清俊的眉眼在廊灯微光里淡得近乎透明:“早些歇息,有事传讯给我。”
“知道啦,二哥也早点休息。” 方舒晏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转身踏入瑜宁居的朱门,才敛了笑意,转身推开了清晏居的院门。
院门轻阖,她抬眼望去——院中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阶前几株她从前亲手栽下的兰草,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依旧郁郁葱葱,叶尖凝着细碎的露珠。
想来这几年间,院落里的润元水阵与煦灵阵从未断过,才让这些草木熬过无人照料的日子,依旧鲜活如初。
窗棂上的积尘也被拭得干干净净,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被擦得发亮,风一吹,清响细碎,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方舒晏心头一暖——想来是母亲早早就安排了人,将她的居所收拾妥当,只等着她归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腰后别着的仙舆伞柄。
伞骨上缠绕的蓝丝绦随着动作轻晃,一道莹白流光自伞中飞旋而出,在院中羽翼舒展——正是翎歌。
灵雕落在院中,白羽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泛着细碎的银光,金瞳微眯,发出一声低低的轻鸣。方舒晏走上前,抬手挠了挠它头顶蓬松柔软的羽冠,指尖蹭过温热的羽根,翎歌舒服地眯起眼,乖乖垂着头,任由她摩挲。
尖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活像只被顺毛的温顺雀鸟,半点不见往日盘旋长空的凛冽。
“到家啦,翎歌。”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也好久没回这儿了,自己去玩吧,这里很安全,暂时不用守着我啦。”
翎歌低低啾了一声,金瞳里漾着浅淡的暖意,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随后振起双翼,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翅尖掠过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院中盘旋一圈,金瞳扫过熟悉的檐角与阶石,像是在确认这阔别已久的故地。
旋即白影一闪,它便掠上了院中的屋脊,安静落定在檐角的脊兽旁,白羽垂落,只留一双鎏金瞳眸,静静守着她的院落。
方舒晏望着檐角上那道安静的白影,忍不住弯了弯眼,推开门——
屋内暖意融融,案几纤尘不染,连榻上的被褥都晒过,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
她反手带上房门,也懒得点灯,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径直走到床前,踢掉靴子,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浑身的筋骨像是终于松了劲,她安详地闭上眼,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半晌,她才缓缓睁开眼,翻身坐起,盘着腿,指尖轻叩储物戒。
微光一闪,一堆红褐色的不规则铁石块便堆在了脚榻上,大小不一,棱角粗糙,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将陨铁拢在身前,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神识轻沉,再睁眼时,已立身于识海之中。
脚下是她熟悉的、如镜面般澄澈的海面,微风拂过,只漾开几丝细微波纹,远处天光澄澈,将整片海域映得透亮。
她径直走向院门中央那座空落落的褐色六棱木座。怀里的陨铁随意堆在一旁,反手取下腰后的仙舆,轻轻往木座上一放。
伞面一触及木座,便自行微微腾空,悬于架心寸许高处。莹白伞骨流转着细碎灵光,半透伞面上的龙纹云浪在识海柔光下愈发清晰,缠系的蓝绸丝带垂落,随风息轻轻晃荡,稳稳镇在木座中央。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堆陨铁,开始依次将它们投入仙舆之中。
【13.4/200】
【14.1/200】
……
【23.2/200】
她看着手里最后一块陨铁,指尖都微微绷紧了,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祈祷着:可千万要是个整数啊!
陨铁融入的瞬间,数值跳了一下——
【24.2/200】
单块明明是整的,偏偏凑在一起,就是零零碎碎的多了两点。
难受、
非常难受!
她败下阵来,心底瞬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屈。神识里的她伸手一把攥住悬在半空的仙舆,径直抽身退出了识海。
不愿睁眼,她就着盘腿而坐的姿势,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咚”地一声倒回床上,一脸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