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近来只觉得一个字——忙。
自打那日满院葫芦堆成小山,尽数交到父母手中后,他俩便委婉提点,让她亲自出面,经手分发这些灵葫。
美名落于己身,恩情记在人心,方府族人也能感念她的心意。
就这般,便有了眼下这番热闹场面。
方府腹地的镇北殿宽敞恢弘,殿宇开阔轩敞,廊下立柱巍峨。
此刻殿前人来人往,族中各支族人陆续赶来,皆是为领取温养淬体的碧玉葫芦而来,人声温和却络绎不绝。
直到午后时分,排队的人流才稍稍稀疏了些,方舒晏悄悄松了口气,难得得了片刻喘息。
她抬手取下腰间悬着的白玉葫芦,这葫中延寿灵液早已被她尽数用完,只留得葫芦本体依旧有着保鲜恒温的妙用,平日里便被她当作随身饮水的保温壶。
启开葫口轻抿了一口果汁,沁甜凉意漫过喉间,瞬间褪去几分燥热,整个人也随之舒缓下来。
“舒晏小姐!”
一道温软的女声自身前响起。
方舒晏闻声抬眸望去,眼前立着一对年岁与她相仿的年轻夫妇,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小娃娃,眉眼软嫩,尚看不出性别。
她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脑中飞快搜寻,却半点记不起二人名号,只能放缓声线,礼貌开口:“你……你们好。”
完了,完全认不出是谁。
男子见状眼中含笑,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感激:“舒晏小姐,您怕是不记得了,当年我们可是和您一同参加过测灵根大典的。”
坏了。
闻言方舒晏心底哀嚎,还是同批测灵根的,按理说该算相熟,可她脑子里半点回忆都翻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含笑应对。
女子轻轻颠了颠怀中的小宝,眉眼满是感激:“我们家小宝,可是沾了舒晏小姐的大光了。想我们年少那时,哪有这般能淬体润脉、滋养根基,还这般温和的灵物用呀。”
怀中孩童似是察觉有人逗弄,咯咯轻笑出声,软糯稚嫩的童音格外悦耳。
方舒晏看着粉嫩的孩童,心底忍不住默默腹诽:其实你们夫妻俩自己也能用。
转念又是一惊:等等……当年一同测灵根的同辈,这才多少大!连娃娃都有了?
内心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端得一派沉稳从容,淡淡颔首回道:“皆是族人本分,该当如此。方府的未来,就在这些孩童身上了。”
话音刚落,殿外又有族人陆续走来,准备排队领葫芦。
方舒晏看向刚从屏风后方走出、正准备上前继续分发葫芦的族人,温声开口:“你也忙活许久了,暂且退下歇会儿吧,这边我来便可。”
那名族人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心。
方才手里还拿着一枚碧玉葫芦,正准备递出,转眼就没了活儿,只剩掌心空空悬在原地。
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迟疑:
忙吗?
……我有很忙吗?
他心底暗自纳闷,却也不敢多言,抬眼望见方舒晏已然低头自顾整理分发灵葫,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外头前来问询、排队的族人早已聚了不少,人声嘈杂,各色疑问此起彼伏。
他索性主动上前,张罗起秩序,嗓音清亮招呼起来:
“来来来,要领灵葫的族人往这边依次排好,切莫拥挤!”
身旁立刻有人凑上前追问葫芦功效,他熟稔地笑着应答:“您有疑问尽管问我就行!这葫芦功效稳当得很,绝对靠谱。”
说着便热心细说起来:“不瞒您说,我家小弟年纪尚幼,前些日子饮过葫中灵液,一夜过后体魄肉眼可见强健了不少,半点虚言都没有。”
正说着,又见远处又有不少族人走来,他连忙客气拱手:“实在抱歉,那边又有人过来要领葫了,我先去张罗秩序。您若是想细问功效、用法,往那边走便是,府里特意设了答疑之处,自有专员细细为您解说!”
周遭人声此起彼伏,问询、道谢、寒暄之声交织错落,镇北殿前一派热闹喧嚣。
案前的方舒晏,一边默默分发葫芦,一边应付着不时上前寒暄道谢的族人,暗自感慨——
这社交可比修行累多了。
得嘞,那也只能搁这儿老老实实接着应酬忙活了。
第三日,殿内人流已然稀疏大半,只剩些驻守北境偏远地界的族人,踏着晨光陆续赶来。
北境驻地责任在身,值守之人无法全数离岗,只能轮流交班,分批次抽身前来领葫。
方舒晏闲时静静听着他们闲谈近况,知晓北境边陲苦寒难当,驻守岁月清苦不易,心底暗自唏嘘,悄悄在每人份例之外,又多添了几枚葫果递了过去。
殿外日影渐斜,喧嚣渐敛。
“呼,总算是差不多忙完了,估摸下午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出声的是绾青,今日轮到她前来殿内帮衬打理。
她伸手稍稍收拾了一番案上余下的葫果与器物,微微耸肩抬手,轻轻活动着久坐发酸的肩颈,骨节微转,隐隐传出几声脆响。
忙活数日紧绷着身子,此刻才总算得了松弛之机。
“这几日,也辛苦你们了。”方舒晏温声开口。
绾青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清甜,连忙摇头回话:“小姐说笑了,我们哪算辛苦?不过是轮流换班搭把手罢了。倒是您,连着四五日守在殿中,从前期筹备到分发值守,日日不得闲,才是真的劳心费力。”
方舒晏闻言轻轻一叹,眸色间泛起几分恻然:“我倒算不得什么辛苦。只是今日见了那些从偏远驻点赶来的族人,才晓得他们日子有多难熬。”
她脑海中不由浮起那些族人的模样,常年扎根北境霜风雪域,日日被烈风寒霜打磨,面皮底色偏暗沉,两颊常年挂着风吹冻出的潮红,肌理粗糙干涩,唇角鼻翼间还带着冷天冻出来的细碎皲裂,看着便让人心生不忍。
“咱们巍峨山上的主府虽比不得青云仙府那般四季如春,却也阵法常年笼罩,不必受寒风霜雪之苦,我原以为其他族人栖身的地界也皆是这般。”
可听他们闲谈,才知那边开启的阵法,只勉强能抵御风雪侵袭,只求冻不死、挡得住寒流便可。若是要开到主府这般,所需灵石耗费巨大,旁支族人只能精打细算,刻意压低阵法灵力,勉强维持最基础的御寒之效。
心念流转间,她瞥见绾青神色微微有些黯淡,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不由得迟疑片刻,轻声开口询问:“绾青,你父母如今……”
绾青手中扫帚微微一顿,随即又缓缓扫着地,语气平和下来:“我爹娘便是在偏远的驻地当差,那边俸禄着实优厚些,最要紧的是,我和我弟弟还能到主府安稳当差做事,已是难得的安稳。”
说着说着,她眉眼又重新亮起亮色,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从前我还一直发愁,等爹娘年岁大了,受不住北境的苦寒该如何是好。如今可好了,砚秋小姐在靖安城开了一处别馆,名叫……哦对,是云栖别馆!”
“往后爹娘年迈退下来,我便送他们去云栖别馆安居,那里没那么寒冷,平日里做点清闲活计,周遭又都是同族之人,闲话唠嗑也不会孤寂无聊。”
绾青一边说着,一边挥动扫帚清扫地面,越说越是眼底发亮,心底满是憧憬。
方舒晏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动,轻声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该多帮衬砚秋几分,也好让她早日筹谋,多开几处分馆,也好安顿更多族人。”
话音刚落,她目光无意间掠过殿外,遥遥望见远处方舒承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快步掠过庭院,似是有什么急事。
方舒晏心头微起波澜,转头对绾青叮嘱道:“这会儿想来也没什么族人会再来了,殿内善后之事便劳你多费心,我出去瞧瞧。”
“好嘞小姐,您尽管去吧,这边有我盯着呢。”
方舒晏抬脚走向殿门,行至门槛处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绾青,柔声嘱咐:
“库房里余下的碧玉葫芦,你记得留出来一些,分给这几日过来帮忙的兄弟姐妹,就当是我给大伙的一点心意。别总觉着自己年岁已定,就把好东西都紧着族里小娃娃。这葫芦于你们一样大有裨益,葫中灵液能淬体润脉、温养灵根、拓宽修为根基;便是饮尽灵液后的空葫也别随意丢弃,随身常带一枚,还能安魂定绪、温养神识。”
交代完毕,不待绾青应声,便转身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外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