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沉沉锁定他指尖的瓷片，冷声追问：“你手中这枚瓷片，看着可眼熟？”
伍公公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瓷面，眸光微沉。
“这便是铁证。”方舒晏眼底浮起一抹讥讽，想起自己复盘的深宫权谋、派系暗斗，语气凉凉的说道，“它足以证明，六公主那日确确实实现身在望朔城城门之下。你们瑞国的金枝，堂堂皇室公主，无端消失在自家管控的地界之中。”
“内情如何，耐人寻味。谁也说不清，这场离奇失踪，是不是你们瑞国深宫自导自演的好戏。”
“深宫之内的权谋厮杀、勾心斗角，是你们皇室的家事。”方舒晏眉目微寒，语气疏离，“你们想怎么闹、怎么算计，尽可回宫折腾，切莫拉扯连累我们北境方家，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方云骁心头大快，当即抬手鼓掌捧场，语气满是认同：“说得好！”
“你们皇宫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可别真当我们北境之人都是乡野俗人一概不知，内里藏着的腌臜事情，那可是热闹得很。谁晓得此番六公主莫名失踪，又是宫中哪位妃嫔暗中筹谋，哪位公主暗自布局？真要论起嫌疑，你们瑞国朝堂深宫，可比我们这些与六公主素无仇怨的北境之人，重上太多了。”
满堂话音落定，堂内气氛凝滞。
伍公公静静捏着那片莹白瓷片，指尖摩挲的动作缓缓停驻。他抬眸望向厅堂中央神色冷厉的方舒晏，眉眼间不见半分被拆穿的慌乱，反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慢悠悠的，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好似在同旁人讲述世间真理：“我承认，二位说得句句在理。只是凡事皆需论规矩，总归要有实打实的证据，不是吗？”
“证据不就在你——”
方舒晏话音堪堪起头，瞳孔骤然微缩。
只见伍公公两根纤细的指腹轻轻一碾。
那枚莹白瓷片无裂无声，顷刻间便化作细碎白灰，从他指尖簌簌飘洒而下。
物证，顷刻间消散。
伍公公垂眸看着指间残留的薄薄白尘，故作无事般轻轻感叹，语调慵懒：“北方地界果然干燥。想来是府中下人偷懒懈怠，清扫不周，才弄得满室浮灰。刘城主，回头可得好好训诫一番底下人才是。”
说罢，他抬手虚虚一挥袖摆，仿佛当真嫌周遭浮灰漫天、污浊扰人。
厅堂角落，全程缄默不言、闷头装鹌鹑的刘城主，只能硬生生扯出一脸尴尬赔笑，连连颔首附和。
“哈哈。”
一声轻浅的笑，从方舒晏喉间溢出，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寒凉与极致讥讽。
当众毁证、颠倒黑白，耍得一手好无赖。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从上至下，瑞国皇室皆是这般厚颜无耻的做派。
毁证？
方舒晏心底冷然一笑。
在知道双方各怀心思、目的全然相悖，她又岂会傻乎乎将所有证据尽数给他，全然不做半点留存后手。
只见她抬手，将方才攥在掌心的素色锦帕彻底平铺开来，帕心之上，静静躺着另一块棱角分明、纹路精致的白瓷碎片。
方舒晏纤指轻捏瓷片一角，眉眼微微一挑，清亮眸光直直看向故作淡然的伍公公，带着几分挑衅：“你要的证据？”
话音落罢，快步上前，径直将掌心那枚完好的白瓷碎片递到方云骁手中。
下一瞬，突兀的笑声骤然在厅堂响起。
“哈哈哈哈！”
伍公公仰面大笑，全然未曾将那枚新的瓷片证据放在眼里。
他从容放下手中青瓷茶盏，抬眼直视方舒晏，狭长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眉眼，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缓缓开口：“方家三小姐，身手绝佳，手段更是——极为谨慎，滴水不漏。”
他语气不急不缓，姿态依旧闲适从容，仿佛方才当众毁证的卑劣行径从未发生。
“但方三小姐要明白一件事。”伍公公话锋倏然一转，语调添了几分深藏的威压，“宫中器物，用何瓷器、制式纹路如何，从来都是宫里人说了算。”
他微微前倾身形，笑意浅浅，字句藏锋：“而恰好，咱家便能定这宫中器物的取舍——能否算作御用，算不算公主之物，咱家说的话，还是有那么点用的——”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字，一字一句，绵里藏针。
这般张狂托大的言辞，让方舒晏只觉可笑。
她全然不惧对方暗藏的威压，轻轻耸肩，语气清亮又带着直白的讥讽，直接无惧打断：“张口闭口便是你说了算？你一个宫廷内侍，还能定皇子公主的御用器物规格？这般大言不惭，你家主子若是知晓，怕是都要被你这狂妄口气惊到。”
伍公公闻言不恼不怒，反倒故作沉吟，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笑意更深：“咱家主子素来信重于我。这点小事，咱家还是做得主的。”
言罢，他抬眸笑眯眯望着方舒晏，眼神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与拿捏，仿佛笃定自己稳操胜券。
“啧——”
方舒晏轻啧一声，心底不耐丛生。
最讨厌装x的人。
面上装得谦和有礼，眼底却满是轻慢小觑。
一旁的方云骁将两人交锋尽收眼底，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心的瓷片，懒懒散散抬眼，语气不耐又强势，出声打断这场虚伪周旋：“少在这里叽叽歪歪扯空话。”
他抬眸瞥向端坐的伍公公，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冷厉：“你在城主府喝了一下午茶水，清闲得很。我方家、城内外弟子尽数奔波搜查，踪迹寻遍，做到这般地步，已然是给足了你家主子颜面。余下情面给或不给，可不是你家主子能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收了把玩的姿态，身形微微一动，作势起身：“我懒得管你是真心寻人还是假意敷衍，赶紧的，出去找人。”
眼见方云骁动了真格，俨然是要亲自上前撵人，伍公公脸上那点从容笑意顿时敛去几分。
他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袍褶皱，微微含胸颔首，语气透着几分无奈：“既然诸位都这般说了，那咱家便恭敬不如从命，出去走动一番便是。”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迈步走出厅堂，步履不急不缓，倒依旧维持着几分宫中内侍的体面。
待到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方云骁撇了撇嘴，嗤笑一声，满是不屑：“真是十足的装模作样。”
殿内彻底清静下来，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方才伍公公在场，方舒晏始终压着心底最重的一桩隐忧，半句不敢多提。此刻外人一走，她脸上对峙的冷色瞬间褪去。
她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方舒承，语声压低，凝重开口：“五叔，方才在堂中有人，我不便细说。方才城外查探，大哥这边出了大问题。”
方云骁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敛去所有轻佻。
方舒晏缓缓道出始末，从城外古道发现御用瓷片、到追问细节时，方舒承关键记忆莫名断层、唯独缺失六公主入城最后一幕，从头到尾，尽数说与方云骁知晓。
方云骁静静听完全程，脸上残存的散漫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层层沉冷下来，眉头紧紧拧起，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方才已用神识细细探查过方舒承神魂，确认神魂完好、无裂无伤，可记忆偏偏诡异地出现断层，着实蹊跷万分。
“神魂无损，唯独记忆片段被封被扰。”
他深深看了一眼沉默跟在妹妹身旁的方舒承，沉声道：“神魂方面的事情我确实不擅长。”
“这样，我即刻传讯你们四姑姑，让她速速回一趟族地，寻一位精通此术的族中长老前来。论常理，如今送舒承回族地调理查验本也无妨，可此番歹人竟敢将算盘打到我方家儿郎身上！倒不如请长老亲赴望朔城，一来当场彻查舒承身上异样，二来就地勘查此地蛛丝马迹，顺势查清究竟是何等阴诡手段在暗中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