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之后,那道苍老孱弱的身影微微一动,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喘声响起。
“咳咳……何罪之有?”老帝王的嗓音低沉沙哑,像是磨砂擦过朽木,疲惫且漠然,听不出喜怒。
伍得胜脊背紧绷,五体投地,声声泣诚:“奴无能!未能办妥陛下嘱托,远赴望朔城,依旧没能带回六公主,有负圣恩,便是死罪!”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添上几分忧心,恳声道:“只是陛下龙体欠安,万万不可心绪郁结、过度伤怀。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为重!”
殿内陷入短暂死寂,唯有灯焰噼啪轻响,伴着帝王孱弱的喘息声。
“咳咳……玉奴。”
“奴在,陛下。”
方才随侍在侧的玉奴闻声立刻移步,温顺跪坐在床榻旁,抬眸静待吩咐。
老帝王轻轻挥了挥手:“带所有人退下,只留伍得胜在此。”
“喏。”
玉奴俯首应下,窈窕身姿缓缓起身,抬手示意。
殿内一众婢女内侍尽数敛息躬身,井然有序地轻步退出大殿。
偌大紫宸内殿,此刻便只剩病榻上的帝王,与跪伏在地的伍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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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东城区的临河茶肆。
二楼临窗的雅间视野开阔,恰好将下方河道与沿岸街景尽收眼底。
方舒晏、方舒承与方素珩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十余样雍城本地特色小吃,荤素皆有,皆是市井里最受百姓喜爱的零嘴,瓷碟错落排布,香气淡淡漫开。
临河而建的茶馆地势绝佳,二楼雅间敞着雕花窗棂,清风穿窗而过,捎来河面湿润的水汽与街边渐起的喧闹。
方舒晏托着腮,眉眼松弛地望向窗外,另一只手捏起一根金黄油亮的炸条。齿尖轻落,外层薄壳应声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内里的米面软糯绵密,咸香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细细咀嚼,眼底漾开几分满足。
身侧的方舒承端坐椅中,目光温和地落在窗外景致上。
一旁的方素珩亦是静坐,手上轻摇着刚买的折扇,三人各得闲适,静静望着晚日西悬,暖融融的日光一点点敛去锋芒,将河面与长街都染成温柔的蜜色。
楼下沿河的长街,也随着暮色将近渐渐活泛起来。
原本稍显空旷的街面之上,摊贩们陆续推着木车、挑着担子赶来,竹筐与食案沿路排布开来。街边的吆喝声、器物碰撞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成片,此起彼伏。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原本疏落的街巷便被各式小摊铺得满满当当,鳞次栉比,烟火气腾腾向上,愈发浓郁。
方舒晏的目光在桌面与楼下小摊之间来回打转。桌上吃食尚且丰盛,可街边新摆出的花样依旧勾得她心痒,目光亮晶晶的,迟迟挪不开视线。
“瞧你看得眼馋。”方舒承将她这点小心思瞧得透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纵容:“我下去买,你还想要什么,只管指给我看便是。”
他并未出言规劝节制,难得有这般闲散时刻,自家小妹多尝几样又何妨。
“多谢大哥!” 方舒晏眉眼一亮,立刻将半个身子探出窗沿,指尖接连点向楼下摊位,清脆的声音伴着笑意响起,“我要这个,还有这个,那边的糖糕、卤干也来一份……”
她一口气接连指了七八样小吃,意犹未尽,指尖还想继续往前伸。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 方舒承连忙笑着抬手叫停,“虽说吃食能收进储物戒,不用担心放凉,但你点得越多,等候的时辰也就越久。”
听闻这话,方舒晏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难得染上几分甜糯糯:“那就先这些啦,辛苦大哥~”
方舒承无奈失笑,抬手理了理衣袍,转身迈步下楼。
雅间之内便只剩方舒晏与方素珩二人。方素珩轻摇手中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疏影寒梅,随着扇面开合轻轻晃动。
她侧目看向身旁少女,笑道:“你们兄妹二人,感情当真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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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方舒晏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捏起一块造型精致的花朵点心,花瓣纹路玲珑剔透。她张口咬下大半,清甜的桃味馅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满口留香。赞!
茶肆二楼的来客渐渐增多,原本疏朗的雅座尽数坐满。
不少锦衣公子、风流文士自带佳酿落座席间,想来是河畔酒馆早已座无虚席,只得退而求其次,借茶肆高台观景。
酒香丝丝缕缕漫开,层层叠叠覆过原本清雅的茶香,在风里交织成别样慵懒的气息。
窗外落日余温渐散,暮色笼罩整座东城河道。
河面之上,灯火次第亮起,盏盏精致花灯自上游漂流而下,灯影摇曳,流光映水,像星河坠落人间,顺着蜿蜒河道绵延铺展,温柔似为漫漫夜色引路。
“素珩姐,要开始了!”
方舒晏拍了拍掌心沾染的酥屑,身形一挪,凑近雕花窗棂,望向花灯漂来的河道上。
花灯愈发密集,星河般的灯火顺着河水缓缓涌动。
须臾,一叶精致小巧的画舫随波逐流,自灯火深处缓缓漂来。
舫间立着一窈窕粉衣女子,一袭薄如蝉翼的粉色烟纱衣裙被河畔晚风轻轻拂动,裙袂翻飞。
她侧身垂颔,身姿轻折,双臂虚抬错落,十指纤纤轻拢于颊侧,似怯似羞。
晚风拂过,纱衣轻颤,整个人便如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枝粉桃,沾着月色灯辉,迎风轻颤,楚楚动人。
“是拂春渡的花魁,夭夭姑娘!”
“居然是夭夭开场!今日真是来值了!”
知晓她名头的游人无数,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顺着晚风漫遍整条河道,足以见得这位花魁在雍城的盛名。
画舫缓缓漂至河道中段,两岸人声鼎沸。
舟上的夭夭闻声而动,身姿舒展,旋身起舞。
广袖翻飞,裙摆流转,步步生姿,柔美的舞姿在万千花灯映衬下愈发娇艳。
“嚯——!”
方舒晏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低呼一声。
她这才看清,夭夭层层烟纱之下,只以堆叠簇簇的花朵贴身遮蔽关键部位。舞姿幅度越大,轻盈纱衣翻飞越甚,堪堪擦着风月边界,稍动便有走光之险,大胆得超乎想象。
这一声略带惊诧的轻呼不算小,瞬间引得邻座游人侧目看来。
恰在此时,买完吃食的方舒承拾阶而上,刚踏入雅间便望见自家小妹半个身子挂在窗栏上,探头探脑、满眼惊奇的模样。
他面色微垮,快步上前,将手中几样冷食轻置桌面,随即伸手轻轻将扒着栏杆的少女拉回座位。
“要看便好好坐着看,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成什么样子。”
方舒晏被他拽回座位,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满眼不可思议地小声嘀咕:“瑞国的民风……这么开放吗?”
这句随口碎语,瞬间让方舒承与方素珩一时语塞。
方舒承昔年曾踏足瑞国,也没见过这般张扬大胆的风月盛景;
而方素珩久居世外,上一次涉足雍城之时,怕是连夭夭姑娘的祖辈都尚未出生。
河面之上,又有几叶花舟自上游漂下,各有佳人献舞献艺,风姿各异。
可两岸游人的呼声、喝彩声,相较方才夭夭出场之时,明显弱了大半。
方舒晏心觉,这排布倒是有意思,开局即是巅峰,后面一路高开低走,也不知是什么人策划的出场顺序,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烂。
她暗自思忖的片刻功夫,沿河两岸早已人潮涌动。
茶肆窗框、河畔石栏、沿河长街,尽数挤满了驻足观景的游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喧嚣人声层层叠叠,漫过晚风,压过流水。
隐约之间,一缕清雅婉转、缠绵悠扬的丝竹弦音从河道上游遥遥飘来,穿破人海喧嚣,顺着粼粼水波悠悠漫入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