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缕宫外夜风被彻底隔绝。
紫宸殿内死寂沉沉，摇曳烛火将鎏金龙椅的光影扯得破碎斑驳，药香沉沉压落，裹着暮气死死锁在这片方寸殿宇中。
欧阳嵩手肘虚虚抵在身侧暖玉枕上，费力地想要挺直些许身躯，试图找回半分昔日帝王威仪。可衰败的躯体早已不听使唤，几番挣扎皆是徒劳，最终只能颓然卸力，重重靠回冰冷的龙椅椅背。
他目光空洞发直，透过层层垂落的朦胧纱幔，望着虚空深处，沙哑滞涩的嗓音在静殿中缓缓回荡，带着偏执与不甘。
“孤……在位百余年，励精图治，从未懈怠。”
“孤护瑞国苍生，让世间寻常百姓得以抱团安身，不再任由修仙者肆意奴役，不再卑微如蝼蚁。
孤率兵征战百年，将肆虐四方的妖兽族群拦在国土之外，保一方人间安稳。”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病入膏肓的颓败与执拗。
“孤对得起苍生，对得起山河，孤对得起世间所有人！”
方家三人静立原地，默然看着龙椅上的垂暮帝王。
方云骁双臂环胸，眸光深沉复杂，落在那具佝偻瘦弱的身躯上。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鬓发尽白、孱弱不堪、为求苟活不择手段的老者，竟是当年那位横扫乱世、震慑各界、一手缔造瑞国盛世的雄主。
他沉默片刻：“不可否认，陛下执掌瑞国百年，确是实打实的明君。我等此番远赴雍城觐见，皆是念着你昔日护佑凡尘、平定乱世的无上功德。”
话音一转，他语调陡然锐利，戳破帝王自欺的虚妄：“可陛下不妨扪心自问，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心怀苍生的欧阳嵩，会如如今这般，为一己之念，罔顾天下祸福，执意觊觎那足以倾覆这个人间的秘宝吗？”
‘欧阳嵩’
三字轻轻落地，却像一枚重石，狠狠砸在老者死寂的心底。
太久了。
久到权欲缠身、病痛蚀骨，他早已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昏沉烛影在他浑浊的眼底晃荡，思绪骤然抽离此刻压抑的殿宇，坠入茫茫过往。
无数尘封的岁月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经年往事褪去尘埃，层层叠叠撞入思绪之中。
他忆起年少岁月，无门无派，无根无凭，仅凭手中半卷残缺古诀，于乱世之中独自苦修，二十余岁便勘破桎梏、凝结金丹。
那般年岁结丹，于散修而言，是举世罕见的天赋，是足以让各大顶尖宗门折腰的天资。
无数仙门世家争相递来橄榄枝，许他无尽资源、万丈坦途，只求他归入门墙，为宗门所用。
可他尽数拒了。
彼时的修仙界，宗门割据，高高在上，自视仙凡殊途、壁垒森严。
名门大派冷眼俯瞰人间疾苦，视凡人蝼蚁生死为草芥。百姓流离失所，妖兽横行遍野，仙者冷眼旁观，从不愿沾染半分人间因果。
年少的欧阳嵩，眼底有火，心中有光。
他始终笃信，修士得天赐修为，便该护佑苍生，而非高高在上、漠视苦难。
于是他毅然入世，召集一众心怀大同、愿护凡尘的修士，白手起家，开山立国。
见民不聊生，他便挥剑斩妖，肃清四方祸乱；见凡人受欺，他便立规建制，庇护寻常百姓；见国土残破，他便领兵拓土，岁岁征战不休。
那一刻的他，从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做一点，再多护几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是金丹修士，寿元本该足足五百载。
可连年征战耗损根基，日夜操劳透支心神，无休止的殚精竭虑，一点点掏空了他的本源。
如今堪堪三百岁，他便油尽灯枯，病痛缠身，命数垂危。
朦胧思绪里，旧日意气风发的青年修士，与此刻龙椅上苟延残喘的垂暮帝王，重重重叠，又狠狠割裂。
曾经的欧阳嵩，以苍生为念，以山河为任，不惧苦累，不慕长生。
如今的欧阳嵩，被困帝位百年，被权欲蒙眼，被病痛磨骨，半生功勋落地，最后只剩一句执念——他想活着，他要一直活着。
若让当年那个心怀大义、无所畏惧的少年知晓，自己暮年竟会怯懦贪生，为一线生机觊觎足以倾覆人间平衡的秘宝，怕是连昔日的自己，都无法理解此刻的狼狈。
入世一场，殚精竭虑，终究……是败了。
万般思绪翻涌冲撞，酸涩、不甘、悔恨与偏执死死纠缠，堵在胸臆间不上不下，闷得他几近窒息。
“嗬……咳咳……咳！”
欧阳嵩身躯骤然剧烈震颤，撕心裂肺的咳喘猛地炸开，枯瘦的五指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周身残存的气力瞬间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