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咳喘撕扯着苍老的肺腑，久久未能平息。
欧阳嵩佝偻在龙椅之中，肩头不住耸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风箱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衰败得近乎摇摇欲坠。
方云骁静静看着他这般垂死挣扎的模样，只淡淡抿了抿唇。
“我们出去唤人进来伺候，还请陛下静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抬手示意身侧的方舒承与方舒晏，三人转身便要离开这座压抑死寂的紫宸殿。
可就在三人脚步微动的刹那，身后骤然追来一道嘶哑、偏执、近乎乞求的苍老嗓音。
“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欧阳嵩抬着头，浑浊的眼底死死盯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孤不需要太多……不需要、不需要完整的龙骨！”
“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些许粉末，足矣！！”
方云骁脚步骤然顿住，脊背挺直如松，立在朦胧纱影之下，冷冽的声线沉沉落下。
“不行。”
“东“东海、西漠、南疆三地，皆留存龙骨残骸。陛下若执意求取生机，大可前往三处讨要或者交易，何必死死盯着我北境的龙骨。”
一语落地，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不定，映着龙椅上枯败垂落的银丝，将龙椅上老者单薄佝偻的身影拉得愈发狭长萧瑟。
漫长的沉默笼罩整座紫宸殿，
良久良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疲惫的低叹。
“孤……知道了。”
方云骁闻言，不再停留，带着方舒承、方舒晏二人径直抬步，大步走向殿门。
厚重的殿门被抬手拉开，清冷的夜色裹挟着宫外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殿内淤积的药苦与暮气。
门外宫灯错落，夜色朦胧。
伍得胜正斜倚在朱红盘龙梁柱之侧，一身内侍官袍，身姿挺拔，抬眸静静望着天空。
听见殿门响动，他方才缓缓回神。
方云骁脚步未停，与他擦肩之际，声线冷沉，极简一句叮嘱，不带多余情绪。
“他情况很差，快进去伺候吧。”
伍得胜心头一紧，来不及多问，躬身颔首，快步朝着殿内走去。
三人一路踏着白玉宫道，穿行在连绵宫灯与寂静宫宇之间。
一路出九重宫墙，直至彻底远离皇家禁地，方才齐齐提气纵身，化作三道残影，掠向城郊西郊的民居小院。
西郊的小院清净无扰，褪去了皇宫的繁华与阴翳。
方舒晏支着下巴，慵懒倚靠在木窗棂边，抬眸望向头顶天幕。
今夜无月，亦无星。
整片夜空灰蒙蒙一片，暗沉低垂，连云层都压得极低，闷得人心绪沉静。
她望着死寂的天色，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探究。
“其余三个方向，当真都留有龙骨残骸？老皇帝会动身去取吗？”
屋内案前，方云骁正闭目静坐调息，闻言未曾睁眼，只嗓音平缓地缓缓作答。
“西漠与他积怨已久，仇深似海，那边龙骨藏于何处、尚存几分效力，无人知晓。”
“东海海域辽阔，终年浓雾锁海，迷雾遮天，更是无从探寻。”
他顿了顿：“南疆南林，倒是还有龙骨的消息，只是那里的龙骨，早已碎得稀巴烂，被多方势力掌握，散落各处。”
“他若真想求残骨续命，便要看他有没有本事，从南疆那群盘踞一方的毒蛇猛虎手中，掰下一寸半片。”
方舒晏闻言微微侧首，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疑惑，睫羽轻颤：“稀巴烂？”
“嗯。”方云骁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清光澄澈，看透世间纷争百态，“人心从来贪妄难填。昔日南疆完整龙骨现世，各方势力皆觊觎其神力，争抢不休，长年征伐撕扯，久而久之，整块龙骨终究被硬生生拆分，散落南疆大地。”
方舒晏忍不住暗自咋舌，满脸难以置信。
“那南疆的龙骨，还有镇守一方、阻拦妖兽的作用吗？”
方云骁闻言微微挑眉，目光静静落向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深意，缓缓摇头：“谁告诉你龙骨只能镇妖拦兽？”
“传闻之中，留存在西域大漠之上的龙骨与我们守着的那块全然不同，其本貌乃是一柄八尺骨刀，锋锐无匹，煞气滔天。
昔年西漠之王全盛之时，手持这柄龙骨战刀，一刀劈出，凛冽刀气横贯天地，锋芒几乎能从北境疆域直劈南疆地界，威势骇人至极。”
“西域民风悍烈，杀伐为本，他们对待妖兽从无镇守、驱赶、制衡一说。”
他语调微沉，透着冰冷：“只有——斩尽杀绝。”
“凭借龙骨骨刀的绝世杀伐之力，西域大漠百年无妖祸，以妖血淬地震慑四方，以极致杀伐稳固疆土。”
“可南疆不同。”
方云骁话锋一转，“南疆最初的龙骨原样早已不可考证，世间传言各异，有言如巨剑横亘，有言如磐石镇地，真假难辨。如今南疆的龙骨尽数碎裂，彻底丧失了昔日镇御万妖的磅礴伟力，仅剩丝丝缕缕的本源气韵，只能勉强约束地界内的妖兽。”
“各大顶尖氏族手握大块龙骨主残片，而山林沟壑之中，随处散落着细碎入粉尘的龙骨碎屑。这般微末残骨虽不足以镇疆御敌，却如同润物细无声的经年滋养大地，潜移默化淬炼着此地兽类。所以出生在南疆的兽类远比外界同类更容易开灵启智、肉身强横，天资根基得天独厚。”
“但凡元婴化形的妖兽，灵智全开，性情迥异。心怀善念、不扰人族安居的人形妖兽，会被默许定居南疆，与人族共处一方。”
“可若是凶性难驯、肆意屠戮作乱的妖修，便被南疆所有氏族联手围剿斩杀。”
方舒晏听得怔怔出神，眼底满是新奇：“所以南疆一直维持着这种……人妖和谐共处的‘和平’环境？”
方云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和平？南疆规矩向来凭实力定论，人族势盛便人族执掌地界权柄，妖修强横便由妖族做主，两族相处从无死规矩，相处融洽时互通嫁娶亦是寻常。”
“前几日我恰好听闻一桩轶事，南疆一名新晋元婴的蛟族妖修，近些年接连迎娶数名人族女子，其中不乏出身地方世家的贵女。”话音落时，他唇边又是一声冷峭轻笑，暗含深意。
方舒晏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眸光沉了几分，默然片刻缓缓开口：“照这般情形来看，近些年南疆的话语权，已然落到妖族手中。如此一来，南疆周遭接连失踪的一众修士，来历便说得通了。”
“消失？”方云骁眉峰微蹙，眼中浮出几分诧异。
方舒晏轻轻颔首，缓缓细说原委：“是容家大公子同我说的。近些年南疆边境陆续失踪大批修士，里头还包含容家一对父子。幼子八年前莫名失联，其父放心不下孤身入南疆寻人，自此杳无音讯。”
“我早前还在纳闷，容家身为坐拥一方的名门望族，何以不遣人进入南疆搜救，后来才从容大公子口中得知容家先祖早年与南疆圣女立下旧约。”
方云骁闻言静默良久，屋内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半晌，他才低低喟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容家老爷子终究是老了。”
他抬眸，像洞穿了时空、看到了曾经传言中那个叱咤一方的翩翩公子。
“若是放在他盛年巅峰之时，谁敢同他讲什么陈年旧约？族人身陷险境，那一纸盟约，在他眼里，不过是狗屁废话。”
世道更迭，人心、势力、格局早已不复当年。
夜风从窗缝漫入，掀动檐边细碎暗影。
他垂眸低声道：“如今容家隐忍不发，无非两个缘由。”
“其一，如今南疆人族势微，妖族势大，地界话语权尽数落在妖修手中。容家此刻贸然插手，非但寻不回人，反倒极易引火烧身。”
“其二……”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对失联的父子，想来、并非容家嫡系——”
“盛世讲规矩，乱世讲利弊。非顶梁柱的旁支族人，比起百年宗族基业，终究太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