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西郊褪去了白日的烟火气,笼在一片沉沉幽暗之中。
听完方云骁讲的曾经的故事,方舒晏心中五味杂陈。
她敛了心绪,微微欠身向方云骁告辞,转身离去。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细碎,方舒承正端坐调息。
方舒晏推门而入,轻声说:“五叔吩咐我们今夜好生休整,明日破晓,便动身返回北境。”
深宫之内常年堆积萦绕的药苦、龙涎香交织的气息,仿佛早已死死黏在衣料肌理之上,挥之不去。
方舒晏下意识抬手轻嗅夜行衣领,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缕沉闷黏腻的异味,让人无端烦闷。哪怕只是短暂驻足紫宸殿,那座牢笼一般的气息,竟像是硬生生熏透了衣衫,让人胸口莫名发闷。
“这味道还真是烦人。”她低声轻喃。
这几日一直在跑来跑去,倒是许久未曾舒舒服服泡过热水澡,方舒晏索性弃了便捷省事的清洁咒,打算亲手备汤沐浴,好好舒坦舒坦!
心念既定,她指尖一旋,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架屏风与偌大一只浴桶,随手引动一缕灵气,清水自桶底汩汩漫涌,不多时便注了大半桶凉水。
随后双指凌空勾描,一枚烈焰符转瞬凝成,指尖当即腾起一簇火苗,只要灵气不曾中断,火焰便稳稳立在指尖不灭。
她屈指一送,一簇焰火径入桶中凉水之内,不多时,桶内水温缓缓升腾,感知到有点烫手了。
方舒晏撤去灵力,随手轻甩手腕,指尖火苗伴着烈焰符一同熄去。
一旁闭目调息的方舒承感知着这一番折腾,唇角噙起几分笑意,慢悠悠开口:“拿烈焰符烧洗澡水,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好用便足矣。” 方舒晏随口应着,褪去夜行衣,抬步跨入浴桶,暖意裹着水汽漫遍周身,她惬意轻叹,“当真舒坦,大哥,你待我享受完、也替你这般备上一桶,你好好泡一泡。”
待方舒承步出屏风,随手拂去发梢沾着的零星水汽。
抬眼一望,床榻之上的方舒晏早已凝神入定。他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拢了拢身上素白交领内衫,缓步行至窗边躺椅,安然盘膝落座。
夜深无澜,天幕低垂。
小院之中再无半点人声,唯有晚风穿叶,拂起细碎轻柔的簌簌声响。
一室安宁,两道绵长平稳的呼吸交织相融,在寂静的深夜里缓缓流淌。
时光悄然飞逝,悄无声息便至深夜三四更。案头烛火不知何时烛芯陷进融淌的蜡汤之中,火苗颤了两颤,悄然熄落,厢房瞬间沉在一片浓稠夜色里。
晚风停歇,枝叶归静,整座小院万籁俱寂,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方舒晏的《凌海归元诀》即将再次运转一周之际。
忽的,她微动耳廓——
不是风声,不是叶响,是衣料轻擦、足尖点地的细碎微响,自窗边传来。
黑暗之中,方舒晏未曾睁眼,心底浮起一丝疑惑。
下一瞬,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踏出厢房,向外行去。
方舒晏心底微疑,缓缓睁开双眼。
幽暗夜色透过半敞的房门渗入屋内,堪堪映出方舒承离去的背影。
他步履平缓僵硬,双足只着单薄布袜,未踏靴履,就这般默然踏入夜色之中,朝着院落深处行去。
反常,太过反常。
心念微动,她余光下意识扫向窗边空置的靠椅,视线落地,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方才方舒承静坐的躺椅一角的地面上,滚落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碧玉葫芦。
这枚碧玉葫芦是她就前些日子亲手交给方舒承的,再三叮嘱过他务必随身携带、片刻不离。
最诡异的是,她方才虽是在运功调息,但是不至于周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但是她却未曾听见半点玉葫坠落的声响。
一股危机感骤然攥紧了她的心神。
大哥,他定然又是中招了!
方舒晏不敢耽搁,迅速套上鞋袜,放轻脚步悄然跟出房门。
就在踏出房门的刹那,一缕极淡、几乎要与夜风草木气息融为一体的异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这气味藏于晚风之中。
入鼻的瞬间,一股腐朽污秽、似阴沟死水混杂烂肉腐泥的恶臭直冲腑脏,黏腻恶心,让人几欲作呕。
是灵犀香!
方舒晏立刻屏息,心底忍不住暗自怒骂。
又是灵犀香,阴魂不散,当真是恶臭不绝,没完没了!
抬眸望向方舒承离去的背影,悄然尾随而上。
——
——
——
火光伴着爆鸣陡然撕裂深夜死寂。
“轰 ——!”
宅院南侧猛地腾起冲天烈焰,杀伐喝骂穿透沉沉夜幕:“竖子!哪里逃!”
是方素珩的声音!方舒晏心神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向着火光冲天的南侧急掠而去。
半空寒光乍现,数道凝练厚实的巨型冰刃破空斩落,凛冽寒气硬生生割裂漫天乱窜的火舌,星火碎渣四下飞溅。
周遭民居留宿的方家弟子闻声尽数惊醒,纷纷提剑执兵,脚步纷乱朝南边火场狂奔驰援,人影错落,转瞬大半人手尽数涌向南侧。
烟尘翻滚间,一道苍老沙哑的冷笑混着闷咳从火雾里飘出:“咳咳——没想到方家竟藏了一名分神修士,是老夫失算,今日暂且作罢!”
话音未落,那道裹在黑雾中的身影骤然拔地凌空,两手扣住两名一身显眼的白衣的方家弟子,手腕猛地发力,径直将二人朝着地面狠狠砸下。
“轰 ——!”
轰然爆响再起,黑烟滚滚翻涌遮蔽视线,待到烟气缓缓弥散,那道黑衣人的身形已然凭空消失在夜色里。
方舒晏眸光扫过周遭,方才散居各处的弟子尽数被南侧打斗引去,一道道错落身影落于檐角墙头,齐齐向着火场方向奔涌。
‘...不对劲’
暗算偷袭有无数种方法,但是火攻?大半夜的火攻偷袭?他怕不是有病。
余光一瞥,方才缓步前行的方舒承已然走的有些远了,行路速度竟莫名快了几分。
她连忙提步紧追两步,一个念头骤然撞入脑海,寒意顺着后脊节节爬升:调虎离山。
她再无暇分心顾及南侧战况,旋即回身,循着方舒承渐行渐远的身影,足尖轻点,身形如掠空轻燕,径直朝着民居西侧的竹林飞跃追去。
夜色笼罩的竹林枝影交错,层层竹叶在暗里叠出斑驳黑影,方舒承依旧步履木然,漫无目的地快步走入林间。
方舒晏身形转瞬追至他身后,指尖眼看着就要触碰到方舒承肩头——
就在指尖堪堪触及衣衫的刹那!
“噗呲——”
冰冷剑锋骤然自她后背透体而出,尖锐刃身刺破皮肉,带着刺目温热的血珠垂落。
“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方舒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涌而出,指尖死死掐住方舒承肩膀,声音裹着痛楚发颤:“大哥!”
耳畔忽然飘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似曾相识,偏偏一时想不起出处:“都打算放过你了~真是执着呢,这可怪不得我了,是你非要跟过来的。”
一根细针点在她后颈穴位,酥麻感顺着经脉瞬息蔓延全身,眼前的竹林、兄长、漫天夜色尽数化作一片模糊虚影,方舒晏浑身力气飞速流失,眼前一黑,直直失去意识软倒在地。
——
数息之前,民居南侧
硝烟尚未散尽,漫天焦黑碎屑还在半空悠悠飘荡,被黑衣人狠狠掷出的两名弟子自高空急坠,眼看就要重重磕撞在青石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方素珩足尖踏碎飞溅火屑,身形凌空掠出,圈住下坠二人,反手便将两名昏死的弟子抛给身后奔来的其他弟子。
下一瞬,她五指凝寒,水汽在身前飞速凝结成丈余阔厚的巨型冰刃,冰棱凝着凛凛白霜,裹挟刺骨寒风径直欺身追袭,冰刃锋芒直指半空仓皇欲遁的黑衣老者,一刀劈出!
可就在冰刃即将劈中对方躯体的一瞬,黑衣人周身骤然炸开!
“轰——!”
剧烈爆炸掀起漫天尘土热浪,狂暴气浪迎面狠狠撞来,方素珩仓促凝起冰盾格挡,口鼻依旧呛入不少扬尘。她抬手呸掉满口泥灰,挥袖扫去身前弥漫烟尘,目光立刻落向后方被人搀扶的方云骁。
夜色微光下,方云骁一只手掌死死捂着眼眶,指缝间源源不断渗落温热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砖地面,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方素珩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沉声发问:“云骁,怎么样,伤势可有大碍?”
方云骁强忍着眼眶撕裂般的剧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没有大碍,舒晏与舒承两个孩子呢?”
这话如同惊雷劈落。
方素珩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调虎离山!
对方刻意偷袭方云骁、激她交战吸引所有人,真正的目的......
“舒承、舒晏不在房间!”她面色骤沉,厉声扬喝,声响穿透周遭杂乱人声:“全员立刻分组四散搜寻!动作要快!”
一众弟子闻声神色剧变,齐齐躬身应声:“是!”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三两结队,朝着各个角落分头疾奔而去,夜色之下,搜寻大网瞬间铺开。
整座西郊小院被灯火与搜寻的人影彻底点亮。
焦灼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就在众人四散搜寻、心急如焚之际,一道急促的呼喊骤然从西侧竹林炸开,刺破沉沉夜色:
“这里!!西侧的竹林有发现!!”
方云骁眼间伤口被素白绷带层层缠紧,遮住了那道狰狞伤势。听闻呼声,他当即撑着身侧起身,便要御风掠出。
身侧的方素珩见状立刻抬手按住他肩头。
方云骁微微偏头,即便目不能视,周身的焦灼与坚毅却分毫未减,嗓音沉而坚定:“我已服下丹药,这点外伤无碍。我如今只是目盲片刻,并非不能打了,我必须去。”
方素珩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知晓此刻无人能拦,心头沉凝,缓缓松开按住他的手:“好。”
话音落,二人齐齐提气纵身,两道残影划破夜色,朝着西侧竹林疾掠而去。
竹影森森,夜风穿林,簌簌声响乱人心神。
二人落地的刹那,围在林间的方家弟子齐齐回身,自觉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通畅过道,
林地中央,层层枯黄青绿的竹叶交错铺地,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浸染其上,顺着叶脉丝丝缕缕晕开,
血迹正中央,一柄长剑笔直刺入泥土,剑身挺立。剑身穿透一纸素笺,夜风轻拂,纸页微微晃动。
方素珩上前,抬手取下那封留信,指尖捻开纸页,寥寥数语映入眼帘,
‘你们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另外,不要来找我,方少爷和方小姐现在都很安全,至少此刻尚且安全。’
方素珩盯着纸页,静默须臾,骤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寒凉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怒意:“呵呵……哈哈哈哈!”
“欧阳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彻底疯了。”
身侧的方云骁心头焦灼万分,五指猛地攥紧方素珩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信上写了什么?!”
双目被缠,视物漆黑一片,看不见字迹、听不到答案的未知,远比伤口剧痛更让人恐慌。
方素珩沉默片刻,掌心微微运力,骤然揉碎手中信纸,细碎纸屑在夜风里纷飞散落。她抬眸望向漆黑竹林深处,眼底寒芒彻骨,杀意翻腾。
她抬眸,眼底是覆满冰霜的决绝,一字一顿,冷冽出声:“即刻启程,返回北境。”
“先送你回去养伤。这狗东西,是铁了心要开战。”
白纸瞬间碎裂成漫天细碎纸屑,随风纷飞,落于血色竹叶之上。
方云骁心头一沉,骤然加重力道,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又沉重:“你先告诉我原话!一字不差告诉我!”
“我大哥的三个儿女,若是舒承、舒晏双双折在此地,我方云骁此生,无颜回北境面对大哥,面对宗族!”
见状,方素珩方才敛去戾气,压下心底滔天怒意,冷声道:“没别的,他想要交易。”
“交易?”
方云骁面色覆上暗沉寒色,心口发闷,嗓音低沉苦涩。
“我以为……我早已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他早前苦口婆心,妄图唤回对方半分理智,劝他莫要执迷龙骨、罔顾苍生。
如今看来,终究是白费口舌。
暮岁贪痴,权欲蚀骨,这位昔日的盛世帝王,早已彻底沦为不择手段、不惜一切的疯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