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身骤然一紧，整个人被带离地面。
方才死死禁锢着四肢、沉坠如山的无形桎梏，在被欧阳嵩捞起来的刹那，瞬间消散。
浑身沉重的滞涩感尽数褪去，久违的掌控感重回身躯。
方舒晏心头微诧，下意识绷紧脊背，整个人被圈在少年怀中。
如今这具躯体本就纤瘦孱弱，衬得身前的白衣少年身形愈发颀长挺拔，悬殊的身形差让她如同被拢住的幼猫，局促又被动。
她眉尖微蹙，垂眸盯住腰间那只扣住自己的大手，指尖立刻捏住对方的衣袖，悄悄用力，试图将这只手掌拽开。
周遭剑拔弩张的杀伐气流翻滚不息，碎石烟尘尚未散尽。
欧阳嵩低头，目光落怀中人苍白单薄的面容上，眼底的凛冽杀伐稍稍褪去，压低嗓音轻声问询：“小玉姑娘，你没事吧？方才可有受惊？”
方舒晏动作微顿，心头莫名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荒谬的茫然。
这人怕不是耳朵不太好使......
纷乱思绪转瞬敛去，她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藏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轻轻摇头应答：“没事。”
话音落的刹那，半空劲风骤然炸裂！
“唰——！”
寒光裹挟赤焰，破风而至！
阿卜萨足尖踏碎满地碎石，身形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残影，瞬息跨越数丈距离，闪至欧阳嵩身前。
他单手紧握霜白骨刀，骨刃寒芒森冽， 周身翻卷滚烫赤红火纹，滚烫劲风席卷四方，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被灼烧得燥热扭曲。骨刀携着滔天怒火，自上而下，狠狠劈向欧阳嵩！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烘得面颊微微发烫。
方舒晏心神一紧，机敏地顺势往后撤开半步。
“铮——！锵！”
两道震耳金石交击声响接连炸开。
危急关头，欧阳嵩手腕迅猛翻转，鎏金长剑破空横挡，迎向劈落的霜白骨刀。
金刃与霜骨狠狠相撞，凛冽剑气与灼热焰气疯狂交织、挤压、碰撞。
细碎而炽烈的星火从兵刃交锋的缝隙间疯狂溅射而出，点点金红错落，落在光洁的白石地面，
转瞬燎原又寂灭，炫目又凶险。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交锋处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炸开，掀动满殿风声呼啸，吹得三人衣袂猎猎翻飞。
方才长剑气刃擦过小玉细嫩的脖颈，划开一道狭长刀口，艳红温热的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黏腻的血顺着脖颈蜿蜒下滑，浸透胸前衣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绯红。
小玉慌忙抬手捂住伤口，指缝间依旧不断渗出血液，顺着手肘垂落，滴答、滴答，一滴滴砸在地面，碎开点点猩红。她强忍剧痛，踉跄着后退。
筹码的分量显然是不太够。
欧阳嵩咬紧牙关硬扛下这势如破竹的一刀，眉峰紧锁，压着翻涌的气劲，目光沉沉看向身前怒意滔天的阿卜萨，语气裹挟着几分不解与愠怒：“你自己妹妹在此，你当真半点都不在意吗？”
漫天炽烈焰风之中，阿卜萨全然无视身前震颤交锋的金刃，琥珀色的眼眸越过对峙的少年，穿透纷乱翻飞的气浪与星火，一瞬不瞬望向阿依萨。
——
——
——
他喉间轻滚，低声呢喃：“她理解的，她比我更理解。”
他太清楚阿依萨了。
他与阿依萨一胎双生，母后并非修行者，生产那天她历尽磨难，诞下他后便已油尽灯枯，待到气息散尽，众人方才发觉腹中尚留有一息微弱胎动，剖开母后的腹部才将孱弱的妹妹带到世间。自出生起，阿依萨的身子便远不及他强健。
父王撒手离世后，王庭内乱四起，四方势力虎视眈眈，龙骨战刀更是无人能驾驭。
是尚且年幼的阿依萨主动献祭，以自身为契，才让他顺利掌控龙骨刀，稳住摇摇欲坠的王庭。
可这场交易一旦开启，便再无终止之日。
他只能日日眼睁睁看着妹妹日渐衰败，夜夜被无尽梦魇纠缠，唯有依靠苦涩汤药，才能勉强换来片刻安稳安眠。
心疼、愧疚，无力逐渐裹挟住他，慢慢的…… 他甚至不敢直视阿依萨的眼睛。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阿卜萨攥紧骨刀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赤红烈焰顺着霜白骨棘层层翻涌，再度与欧阳嵩缠斗起来。两人兵刃往复交击数回合，金锋与骨棘相撞的轰鸣在殿内此起彼伏。
几番缠斗间阿卜萨看准间隙，骨刀裹挟烈火再次劈向欧阳嵩左臂。
欧阳嵩仓促横剑格挡，心知怀中少女夹在交锋中心凶险万分，左手顺势一转，携一道巧劲拍在方舒晏肩头，将她朝外推离。
小玉抬眼望见踉跄立在刀光剑影边缘的公主，心底骤然生出一股豁出一切的孤勇。
全然不顾周遭兵刃碰撞迸射的星火与肆虐灼人的热浪，她猛地俯身朝公主冲去，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探出，死死攥住方舒晏的胳膊，拼尽浑身气力向后狠狠一拽！
“公主！走！”
一声低喝，小玉用尽浑身蛮力，硬生生将带着她踉跄后退数步，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欧阳嵩身形微顿。
他紧绷的视线下意识偏转，落在被小玉死死护在身后的孱弱少女身上。
阿卜萨眼底怒意翻涌，再无半分顾忌留手。
他单臂运力沉握霜白骨刀，无边赤红烈焰层层缠绕裹覆整柄骨刃，远比先前更加雄浑暴戾的杀伐气在刀身之上疯狂汇聚震颤。
悍然劈斩而下！
这一刀较之前的招式凶悍霸道太多，赤红焰气凝成实质刀芒，横贯半空，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直直朝着欧阳嵩门面劈落！
欧阳嵩心神骤敛，瞬间摒尽杂念，足尖轻点光滑冰凉的白石地面，身形如惊鸿掠影，骤然向右横跃数丈之距！
轰——！
凛冽赤焰刀芒擦着他的衣摆狠狠砸落地面，方才他立身的白石地面瞬间炸开细密裂痕，细碎石屑混着灼热火星四溅纷飞，滚烫的气浪席卷周遭，堪堪擦过他的肩头。
他凌空旋身稳住身形，滚烫风涛掀得衣袂烈烈翻扬，悬停于半空之中，握剑的臂膀止不住轻颤，眼底覆满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