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安静下来,一位满头霜白的老婆婆坐在方舒承身侧的高凳上,掌心萦绕一层柔和的碧色木灵微光,三指并拢悬于方舒承额前,细细探查受损识海。
方舒晏坐在一旁静静观望片刻,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凑向床沿的方云骁小声辩解:“五叔,我真没事,小身板杠杠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方云骁闻言半点回应也无,全然懒得搭理她这套说辞。
方舒晏见状只得泄了气,挺直腰背端正坐好,安分排队候诊。
这位白发老婆婆便是方舒晏的爷爷晚年续娶的夫人刘半夏。小辈们原本打算将她留在府中安享清福,好生赡养,可她行医一辈子,一日不碰草药便浑身不自在,整日无事反倒熬得浑身难受,便执意搬去医馆旁独居。
方才听闻小五方云骁的院子急召医者,怕又是小五偷溜出去伤到了哪里,她放心不下,便主动跟着来人一同过来。
不过片刻,刘半夏缓缓收回悬在方舒承额前的手掌,两道花白眉峰蹙起:“舒承识海的问题,说大很大,说小也不小。”
方舒晏默。
这不就是废话吗,半夏奶奶看来颇为精通废话文学。
床榻上的方云骁连忙出声问询:“半夏姨,他这伤势要紧吗?”
“自然要紧,只是外物灵药只能略微辅佐,没法根治,只能靠他自身慢慢自愈修复。”
刘半夏说罢缓缓起身,缓步朝方舒晏的方向挪了两步。随行的小药童见状连忙上前,将高凳搬来摆在她身后。
刘半夏落座,朝着方舒晏虚虚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伸手。
“半夏奶奶,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不用诊脉啦。”方舒晏还在垂死挣扎。
僵持半晌,终究还是乖乖递出手腕,落入刘半夏掌心。
指尖刚搭上腕脉,刘半夏眉头骤然一挑,目光直直锁向方舒晏,沉声吐出两字:“交出来。”
方舒晏脸上堆起尴尬讪笑,磨磨蹭蹭从储物戒取出一枚白玉葫芦。
刘半夏抬手径直夺过玉葫,掀开葫蒂微微倾斜,蜜桃汁水缓缓淌落少许,落在掌心。
汁水触肤微凉,一股甜丝丝的蜜桃香气倏然漫开,飘过众人鼻尖,是冰镇过的蜜桃甜汁。
刘半夏垂眸望着掌心蜜桃色的汁水,眉眼覆上一层无奈,语重心长地出言规劝:“我早前便反复同你叮嘱,少贪恋这类冰镇甜饮。你生于雪原,又非冰灵根。你莫非忘了,平日里你的居所,还要常年开着煦灵阵。”
她余光瞥见方舒晏嘴唇一掀,心知这丫头又要找借口,当即抢先开口拦下:“少狡辩。哪怕踏道修行、肉身超凡,也容不得这般肆意挥霍身子,你总拿随性享乐的修士当借口,可你怎么不看潜心清修、早早辟谷的修士?好的不学,偏学那些陋习。”
“莫要仗着修为在身便肆意糟践身子,寒气日积月累淤在脏腑,对你的身体没有半点好处。
我先前给你配的汤药,你也切记按时按量服用,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刘半夏定定看向她躲闪飘忽的眼神,眼底添了几分厉色,淡淡补了一句:
“我瞧你这模样,怕是整日抱着冰甜水解馋,半点苦药也难入你口。往后汤药,再加半钱苍术,这几日,我亲自送到你跟前,盯着你喝。”
方舒晏鼻尖一酸,万般无力涌上心头,认命似的含泪闭上双眼。
方家那副驱寒温补汤药,族里除却天生冰灵根的孩童,所有人小时候全都喝过,她自然也不例外。那药液苦涩刺喉,堪比灵魂攻击,是刻在她童年记忆里最难熬的滋味。
一旁的方舒承默然垂眸,瞬间噤若寒蝉。
他虽是冰灵根,本无需服用此药,可儿时喂小妹喝药时,机缘巧合之下被哄骗的尝过几口,那钻心涩苦,时至今日仍旧记忆犹新。
屋内一时静然,刘半夏诊罢两个小辈,目光落向床榻上的方云骁。
她迈步上前,抬手拆开缠绕在方云骁眼上的纱布。
层层纱布剥落,她指尖,她指尖抵在他的眉骨上沿,轻轻向上提起带动眼皮。
方云骁顺着力道睁开眼,那日遭暗器暗算淤积在眼球晶体上的可怖黑紫毒素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是晶体损伤尚未修复,眼白遍布细密红血丝,瞳仁蒙着一层失神的滞浊。
刘半夏指尖凝起碧色光球,悬在方云骁眼前,缓缓左右晃动,试探他眼底光感。
只见方云骁涣散的瞳孔,顺着摇曳的绿光,极其细微地随之转动。
见他瞳仁能跟着光晕转动,刘半夏面露几分欣慰,抬手推开身侧药童递来的崭新药膏纱布,沉声开口:“眼底淤毒散尽,感光差不多恢复了,往后不必再敷药裹眼,静养便可。”
此话落下,方舒晏心底愈发悲戚。
满屋三人问诊,兜兜转转,只有她,逃不开半夏奶奶无微不至的 “专属关爱”。
刘半夏理顺袖口,准备动身回医馆煎药,踏出卧房门前,抬指轻轻一点方舒晏的额头,眉眼褪去方才的严苛,慈和的说道:“半夏奶奶回去给你熬汤药,一时半刻熬不好,你晚些安分待在屋内,切莫乱跑,等着我便是。”
话音落,她携药童缓步离去,草木清香随着步履渐渐消散在院外。
屋内沉寂良久,方舒承陪着方云骁闲谈片刻,便打算向五叔告辞。
转头便见自家小妹垂着眉眼,蔫蔫坐着,仍旧没能缓过要喝苦药的打击。
他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怕被察觉,连忙抬指背轻掩唇角,极轻地咳了一声,压下笑意出声:“走了,同五叔叔告辞,去爹娘院中。”
“哦 ——”
方舒晏慢吞吞直起身,敛去满脸丧气,对着床榻上的方云骁躬身:“五叔叔,舒晏告辞,您安心静养,务必早早的养好双眼。”
紧随其后,方舒承亦是垂身颔首拜别,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出这间暖意融融的旧庐卧房。
穿过曲折回廊,遥遥望见清澈庭,天光清浅,落满青石庭院。
庭院门口立着一道身形高挑颀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