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
方舒晏盘坐在庭院中的水潭边,面前石台上摆着一排新打好的精铁素刀胚,晨间的日光从竹叶缝隙间筛下来,落在那些刀胚上,明暗交错。
潭水从竹管引来的细流落入石槽,淙淙作响,水汽氤氲在石台四周,将那一排刀胚笼在薄薄的水雾里。
她抬手一挥,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凌空掠来,悬在身前半尺处。
双指并拢凝气。
第一笔落下。
指尖游走如龙蛇,铁屑簌簌而落。
随着第一道灵纹逐渐完整,小刀开始微微发烫,泛起一层极浅的暗红光泽。
第一道灵纹落定。
第二道。
第三道。
刀身烫意渐浓,嗡鸣着震了震。
方舒晏吐出一口气,指尖微顿,复又落下第四道、第五道——
她的手腕越来越快。指尖拖出的残影在日光下几乎连成一片水蓝色的细光,像是有一条极细的溪流在刀面上流淌。
每一道灵纹落下,刀身便轻轻一震,灵光沿着纹路游走一圈,随即沉入铁色之下。
五道、六道、七道……指尖残影翻飞间,铁屑如碎雪般从刀面上纷纷坠落,在石台上积起一层又一层银灰色的细粉。
竹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日光斜斜地切过庭院,将潭面染成一片碎金。翎歌缩在她身后的石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掀起一只鎏金眼瞳,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竹林之外的方向。
也不叩阵,也不离去,那人搞什么呢。
它看自家伙伴正专心搞创作,便没打搅。
翎歌慵懒地起身,抖了抖翎羽,悠悠然往门口飞去。
没一会儿,唐玄便跟在翎歌后头走了进来。
他一步出竹林小径,就看见方舒晏穿着一身十分舒适的墨色窄袖交领,长发尽数裹成低髻,额前碎发被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端坐在水潭边的石案前,眉眼低垂,嘴角紧抿,一脸严肃地将符文一笔一笔地刻进那柄小刀中。
指尖灵光游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每一道灵纹落笔时,手指都带着残影,快得像是同时画出了三笔。
铁屑来不及落地便被灵力卷走,在刀身两侧纷飞如雪。
那柄小刀在她指尖像是活了过来,灵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沉入、再亮起。
石台之上已然有几柄寒光熠熠的小刀,刀身表面灵纹内敛,泛着沉厚的铁色光泽。
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搁在一众“早夭”的刀身残骸旁边——像一群战死沙场的残兵拱卫着几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将军。
最后一笔落定。
刀身嗡地一声轻鸣,表面的灵纹同时亮起,如水波般从刀尖流淌到刀柄,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铁色之中。日光落在刀面上,刃口泛起一层凛冽的寒芒。
她伸手将刀举起,对着日光转了转。
刃口寒光如水,刀身纹路隐现,掂在掌中分量恰好,不轻不重。
方舒晏弯了弯嘴角,随后站起身来,躬身朝石桌旁打量着那些小刀的唐玄施了一礼,将手中的小刀递过去:“唐师叔。”
院子里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廊下。
翎歌从石墩上蹦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肩头,歪着脑袋看着那柄小刀——其实吧,它主要是想听名师点评。
“还未曾多谢唐师叔送来的这些手札玉简,真真是失礼了。”她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轻快,“晚辈多谢师叔厚赠。”
唐玄勾了勾唇,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刀。
他将刀在掌中翻了个面,指腹贴着刀脊从根部抹到刀尖,感受着刃口那一道薄而匀的弧线。而后他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敲——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余韵在竹林中荡了几息才散。
“进度还可以。”唐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下品法器。”
方舒晏屏着的那口气悄悄松了半口。
“器纹绘制是没问题了。”唐玄的手指还按在刀背上,指腹沿着那几道灵纹的走向摩挲了一遍,“想来是你往日里勤绘符箓,对于符文一道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就是——你这个素胚,”他顿了顿,屈指又点了点刀身,这一回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刀身发出两声短促的闷响。
“若是将形状熔炼捶打得再好几分,这柄小刀能勾上中品法器。”
方舒晏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下来。她伸手接过小刀,指尖在刃口上轻轻一弹,听着那声清鸣,再次拱手:“多谢师叔指点。”
“小意思。”唐玄掸了掸手上的铁屑,语气一转:“今日来看你炼器只是顺便啦,主要是想来借你的葫芦。”
方舒晏的动作微微一僵。
翎歌蹲在她肩头,歪了歪脑袋,鎏金瞳仁在唐玄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方舒晏脸上。
方舒晏为难地别了别指甲。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唐师叔,不是晚辈不想借。”
将手探向自己的小腹。灵力一引——
丹田之内,那团蹲在金丹旁边,安静吐纳的幽蓝色光点轻轻一震,缓缓浮出。
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此刻的碧玉葫芦,已然是看不见底色了——深蓝与暖黄的灵纹紧密交织着,一层叠着一层,将整只葫芦裹得严严实实。
经过这几日的丹田滋养,整只葫芦的气息更加圆融。
方舒晏将葫芦拢在掌中,抬眸看向唐玄。
“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她将葫芦蒂轻轻揭开,葫芦口朝唐玄的方向稍稍倾了倾,而后摊手示意。
“这样,您分出一缕神识探进来看看。”
唐玄见到这只葫芦出场,眼睛登时一亮。
他往前凑了半步,饶有兴致的目光跟个探照灯似的,从葫芦口沿一路扫到底部。
看着看着,手指便下意识地跟着探了出去。
还未等他触到葫口——
一缕蓝焰便从葫芦口内“噗”地窜出,撞上了他的指尖。
“嘶!”
手指一麻!
他猛地缩回手,甩了甩,那根指头像被冰针扎了一下,又冷又麻,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抽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