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地下室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吵醒了。不是那种慌乱的声音,是扳手有节奏地拧螺帽的咔嗒咔嗒,像在演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我披着外套下楼,地下室机房里,李响从发电机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窝深深陷下去,嘴角挂着一粒没擦干净的柴油滴,像一颗油做的小痣。
好了?我问。
好了。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指了指那台被清洗干净的备用发电机油箱,洗了三遍,换了新滤芯,重新灌了五十升柴油。两台都能用。主用的油路我加了锁,油箱盖换成带密码的了。
密码多少?
1027。他说,咱们楼的房号。
我点了下头,想让他去歇会儿,他摆了摆手说还有一根油管要换就又钻回去了。我退出机房,把铁皮门重新掩好,沙袋堆回门口。楼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墙上水渍一道一道的。
上到一楼的时候,老秦正站在门口抽烟。他平时不抽,但今天早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像在转一支笔。
来了?他问我。
来了。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把烟放回烟盒里,凌晨四点多那辆面包车又路过了一趟,没停,在街对面慢速经过了一次。然后开走了。
继续盯。
七点整,石头背着书包准时出现在二楼大厅门口。今天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另一只手同时比了个的手势。哥哥,七天。七天是倒计时不是还能活七天对吧?
对。是倒计时。
那倒计时完了会怎样?
我想了想,蹲下来看着他。倒计时完了会有三场台风来。但不是同时到,是前后脚。我们得在它们来之前准备好。
那我们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还差一点。
石头歪着头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绿色荧光笔——正是上次画拿剑的手机小人那种——在我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螺旋圈。这是护身符。黑鲨鱼队长给我的。
我看着手背上那个有点歪的绿色螺旋,荧光笔的痕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谢谢队长。
不客气。他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他刚走不到十分钟,二楼大厅的窗户外就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发动机声——不是面包车那种小型汽油发动机的轻响,是更大排量的、低沉的柴油引擎轰鸣,至少是辆中型货车。我走到窗前往外看,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了7号楼正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SUV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我认识——那个之前来过一次的气象局工作人员,浅蓝色短袖制服,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但他身后跟着的人就不一样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寸头,体型魁梧,没拿文件夹,手插在兜里,目光扫过7号楼外墙的时候像在量尺寸。
我开门出去。浅蓝制服先开口,语气比上次官方了一些:林先生,又见面了。我们这次是正式回访。这位是省气象局应急办的赵主任。
赵主任没握手,也没做任何寒暄动作。他站在SUV旁边,视线从我的脸移到7号楼二楼窗口,然后移到我身后的门框上,像在扫描。你们这栋楼,台风期间测得的电磁异常数据,我们已经让技术部门复核了。结论是在特定时间段内,该楼确实存在不明来源的能量输出。
我没接话。他也无所谓,继续说:省里面很重视这个情况。极端天气防御工作是全省重点,任何可能影响台风路径的技术手段,都需要在省气象局备案。你们这栋楼——
我们没有那方面的技术。我打断他。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他身后,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车厢门开了半扇,里面坐着两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膝盖上放着工具箱,看起来像维修工又不太像。
林先生,浅蓝制服在旁边打圆场,我们不是来查违规的。就是了解一下。如果是你们有什么自建的防风设备或者通讯基站,报个备就行,不追究责任。
没有设备。
我身后的门里传来孙大爷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赵主任是吧?你要查设备,不如先查查昨晚谁往我们楼发电机的油箱里倒了沙子。那是破坏民防设施,刑事责任。
赵主任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朝身后的厢式货车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两个人把工具箱放回了地上,没有要拿出来用的意思。
发电机沙子的事,浅蓝制服接话,你们报警了吗?
还没。我说,但如果你能帮我们查查昨晚停在街对面那辆白面包车,白色无标,车牌大概是ZJ·t9h62,我们可以省一道报案的功夫。
门口安静了几秒。赵主任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老秦身上,然后落到二楼窗口隐约露出半张脸的沈澈身上,最后又转回到我脸上。
我们今天先不进去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备个案是必要的。下次台风季之前,省里会出台新的民用防灾设备登记管理办法。你们到时候按流程走。
他转身钻进SUV,浅蓝制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也只是干活的的无奈,也跟上了车。白色厢式货车重新关上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街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老秦走到我旁边。那个赵主任,他说,你注意到他的手了吗?
什么手?
插在兜里的时候,外套下摆露出来一点点皮带扣上的金属牌。我看见了,牌子上有一个符号。跟1008室那个中继器球体表面的凹槽纹路一模一样。
我转头看他。老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住窗帘杆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那个赵主任跟研究院有关?
有可能。至少他身上的配件跟那边的东西同款。
气象局里有他们的人。我低声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楼里所有人都在一种敌暗我明但我们还在坚持做事的气氛里度过。李响在地下室把两台发电机的油路全部加了锁,孙大爷在27楼给环形装置的篷布外面又盖了一层工地用的绿色密目网,远看就是一堆施工废料。张姐做了两锅包子,分装在饭盒里,每个人领一份,够吃两天。周敏下午从诊所回来之后没歇脚,直接去了一趟派出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回执——关于发电机被破坏的报案受理单。
派出所说会调监控。她把回执收进文件袋里,但台州最近监控系统修复还没做完,能不能拍到那辆面包车不好说。
有回执就行。至少留了底。
傍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不是普通的推送,是加密信道里传来的一条长消息——陆明笙发来的,内容经过沈澈解码后投影到二楼大厅的墙上:
第五层全破。三台风联动完整参数已解析完毕。关键信息如下——
生成时间:8月16日06:00、8月19日14:00、8月21日22:00(均为当地时间)。
生成坐标:19.2°N 128.6°E / 21.8°N 126.0°E / 23.5°N 124.8°E。
初始强度预估:台风级至强台风级。
合并地点:27.5°N 123.2°E(东海中部)。
研究院决策层地址:根据加密日志里的财务记录反推,主要资助方注册地位于香港,中转账户经新加坡,终端指向某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公司。全链条我还在查,但‘南方气候工程研究院’的实际控制人身份已有眉目——此人曾任职于某国际气象组织高级管理层,具体姓名暂不公开,待确认后补充。
沈澈把最后一段念完,大厅里安静得像台风眼一样。投影仪的光把那些坐标和时间打在白墙上,每一个数字都冷静得不像话,像医生在念病理报告。
8月16号。周敏先开口,那就是九天之后。
三个台风前后脚生成,间隔不超过三天。沈澈把投影关掉,重新坐回他的折叠椅上,目的地都是东海中部。到那儿之后它们会合并成一个联合环流,然后扑向浙江沿海。跟之前预测一致。
陆老师那边有没有说,我们这边的装置能覆盖几个?
两台环形装置并联,能同时干扰两个生成源。第三个靠我远程模拟注入信号偏航。理论成功率从92%降到87%了,因为台风间距缩短了,干扰窗口变窄。
87%。周敏重复了一遍,我上次听到这个数字是手术中抢救危重患者的成功率。通常我们都会多做一套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是什么?
周敏看了我一眼。你那个App,除了干扰信号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功能?比如直接切断中继器网络?
我打开台风沙盒翻了翻。五个月的日常使用里解锁了不少新模块,但大部分都是加强型的——更强的建筑修复、更远的通讯覆盖、更精细的物资调配。唯一一个没碰过的新功能在最下面,名字叫核心协议覆写(beta),描述只有一句话:在特定条件下,可覆盖中继器网络顶层指令。
核心协议覆写。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大家看,beta版,没用过。条件未知。
能用吗?沈澈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皱起来,这个跟我的模拟器原理类似,但它是直接从App层面改写协议指令,理论上比我的模拟器更彻底。但beta版风险很高,万一失败可能会把App也搭进去。
把App搭进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App崩溃,再重装也装不回来。你手机上的‘台风沙盒’就永久失效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平稳脉动着,倒计时在右上角安静地跳着——6天21小时。从七月二十七号到现在,它跟着我跑了一整个台风季,帮我撑过了一栋楼的坍塌、一场台风的正面冲击、两次中继器信号劫持和一整串半夜里的发电机警报。
暂不用。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先把两台装置和模拟器调到最优,如果到8月16号还差那13%,再考虑beta版。
沈澈点了下头。周敏也点了下头。孙大爷喝完缸里最后一口凉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去27楼把装置最后校准一遍。你们接着聊。
他走了之后,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敏。她没急着走,在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展开来看,是她新整理的一份关键人员分工表,每个人名字后面标注了倒计时期间的任务:
林不渡:App主控、装置激活、应急决策。
沈澈:信号分析、模拟器运维、远程偏航。
李响:电力保障、发电机及装置电路维护。
孙卫国(孙大爷):装置结构维护、27楼了望及警戒。
秦勇(老秦):外围巡逻、安全警戒、异常人员排查。
张秀芳(张姐):后勤补给、公共餐食、物资清点。
周敏:医疗保障、通讯协调、备用物资调配。
石头:……
石头那一栏后面写了两个字:报数。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周敏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护士长的耐心和利落。她没催我,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等。
挺好。我说。
那就按这个来。她站起来,把纸条留在我手里,后天之前我会把每个人的应急联络方式再确认一遍。老秦那边车牌已经提交给派出所了。剩下就是等。
她把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护士在跟家属说病人体征平稳,再观察两天。但那两天前面是已经倒计时到个位数的台风季节。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在睡前爬上27楼。孙大爷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剩篷布罩着的两台环形装置,缝隙里的蓝光比白天更亮,像两颗睡着的眼睛。我在走廊北面新砌的墙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水泥面,掏出手机打开台风沙盒。
倒计时:6天14小时。我翻了翻那个核心协议覆写(beta)的功能说明,又退了出来。
然后把石头那张黑鲨鱼战队的涂鸦从内袋里抽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三十多条鱼排成的扇形阵型已经有点褪色了,但中间那个拿手机的小人还清晰着,手机屏幕画了一个发光的蓝色螺旋,跟今天早上石头画在我手背上那个一模一样。
手背上的荧光笔痕迹还在,绿色的小圈歪歪的。
我把画收好,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装置篷布的固定绳,确认每根都系紧了。然后下了楼。27楼的走廊灯在身后自动熄灭了,那两颗蓝光的缝隙静静地亮着,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倒计时还有六天多。够用。
睡之前,周敏发了一条消息到楼内对讲系统上——群发的,每个人都收到了。内容简短得像她一贯的风格:
距离第一次触发还有六天。明天所有人到二楼开晨会,确认最后分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进入实战准备状态。收到请回复。
我看了一眼通知,回了。然后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