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潁州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
劉承業扔掉拐杖，試著走了幾步。左腿還隱隱作痛，但已經能撐住身體了。他咬咬牙，又走了一圈——比昨天多走了三步。
“將軍，您悠著點！”親兵小跑著跟上來，手里還舉著拐杖。
“不用。”劉承業擺擺手，額頭滲出冷汗，“再不走快點，蒙古人的刀就要架脖子上了。”
他現在每天的生活像個陀螺︰上午去講武堂上課，下午巡城，晚上批軍務，經常熬到雞叫才睡。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天差點死在禿滿刀下的場景，每晚都會出現在夢里。冰冷的刀刃貼著脖子的感覺，到現在想起來後背都發涼。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淺淺的疤痕，深吸一口氣。
活著真好。但要想一直活著，就得比別人更狠。
講武堂設在原來的州學里，重新刷了牆，換了門窗，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第一批學員五十人，大多是這次守城立功的士兵。有幾個識字的義勇，還有狗兒——這小子才十四歲，是年紀最小的學員。
劉承業站在簡陋的木講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黝黑的、充滿渴望的臉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人，都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句話，轉過身來︰“什麼意思呢？打仗不是兒戲。贏了，大家都能活；輸了，你們的老婆孩子、爹娘老子，都得遭殃。”
台下鴉雀無聲。
“咱們為什麼打仗？”劉承業敲了敲黑板，“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不被殺！蒙古人佔了咱們的田，搶了咱們的糧，把咱們當牲口使喚。不反抗？那就是等死！”
他指著牆上掛著的潁州地圖︰“就拿守城來說。咱們城牆兩丈五，護城河三丈寬，看著挺結實吧？但光靠牆沒用，得靠人！”
“怎麼靠？”他掃視一圈，“分兵把守，設置游兵策應，囤積糧草，激勵士氣。還得知道敵人從哪來，有多少人，帶什麼家伙，主將是慫包還是狠人。”
他講了半個時辰，從守城講到野戰，從陣型講到士氣。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東西，但對這些種地的莊稼漢來說，已經是聞所未聞了。
下課的時候，狗兒跑了過來，眼楮亮晶晶的︰“將軍，我以後也能當將軍嗎？”
劉承業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腦袋︰“能。”
“真的？”
“真的。”他看著狗兒那張稚嫩的臉，想起自己當年參軍時的樣子，“但你得先識字，得懂兵法，得不怕死，還得愛惜手底下的兵。”
“為啥要愛惜他們？”
“因為——”劉承業頓了頓，“沒有他們，你什麼都不是。”
狗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還是大聲說︰“我記住了！”
下午，劉承業去巡城。
西城牆的破損最嚴重，趙四正帶著人修補。大熱天的，一個個光著膀子，曬得跟泥鰍似的。
“將軍！”趙四擦了把汗跑過來，“石料不夠用了，石灰也缺。”
“缺多少？”
“至少還得五百車石頭，三百斤石灰。”趙四愁眉苦臉，“最近的白石山倒是有，但離這兒三十里路，山上還有土匪。”
“土匪？”劉承業皺起眉頭，“哪來的土匪？”
“有些年頭了。頭領外號‘過山風’，以前是個私鹽販子，後來官府追得緊，就上山落草了。專門打劫過往商旅，不過不敢招惹官軍。”
劉承業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急需石料修城，但要是分兵去剿匪，城里就空虛了。禿滿的援軍隨時可能殺過來。
“先派人去聯絡。”他做出決定，“告訴那個過山風，紅巾軍願意招安。他要肯降，給他個營指揮的官職，他的人編進咱們隊伍。要是不肯——”
他眼里閃過一絲寒光︰“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是！”趙四領命而去。
走到南門的時候，陳安正在操練新兵。
四百多個降卒和新招募的義勇，排成方陣，正在練隊列。練了七八天，已經有了些樣子。雖然動作還不太整齊，但至少不會左腳絆右腳了。
“將軍！”陳安跑過來行禮，臉上卻有些為難，“有件事……”
“說。”
“今早清點庫房，發現少了三把弓，兩袋箭。”陳安壓低聲音，“查了一上午，沒查出是誰干的。”
劉承業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繼續查。”他一字一頓地說，“查不出來，你這個副指揮也別干了。”
“是！”
“記住，”劉承業盯著陳安的眼楮，“軍械是命根子。誰敢伸手，就剁誰的手。明白嗎？”
“明白！”
傍晚，劉承業剛回到府衙，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親兵就來報︰“將軍，教主請您去議事堂。”
劉承業心里咯 一下。
一般的小事，韓山童不會叫他過去。除非出了大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議事堂。
果然，里面的人一個不少︰韓山童、劉福通、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全都到了。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承業來了，坐。”韓山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手里的菩提珠捻得飛快。
劉承業小心地坐下，受傷的腿還有點不方便。
“剛得到的消息。”韓山童的聲音很沉重，“元廷震怒了。河南行省平章禿魯，帶了五萬人馬南下平叛。前鋒也先帖木兒，率一萬探馬赤軍，已經到了陳州，跟禿滿的殘兵匯合了。”
五萬？
劉承業心里一沉。
“還有更糟的。”劉福通接過話茬，臉色鐵青，“元廷已經傳檄各地，命令江淮、湖廣各路人馬一起圍剿。咱們現在是被四面夾擊。”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李二派人送信來了。”
“李二？徐州的李二？”劉承業皺眉。
“就是他。元軍派了使者去找他，許諾封他‘歸義侯’，讓他從背後捅咱們一刀。”
議事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李二怎麼說？”劉承業追問。
“他說——”劉福通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說他或許缺心眼，但還沒蠢到那份上。蒙古人的話不能信，今天封你侯，明天就能砍你頭。他已經回絕了，但徐州那邊的壓力也不小，元軍從山東調兵，有南下的意思。”
堂內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樹上的烏鴉嘎嘎叫著，聲音淒厲刺耳。
“禿魯的大軍，多久能到？”劉承業突然開口。
“至少一個月。但也先帖木兒的先鋒，最快十天就能殺過來。”
“十天……”劉承業閉上眼楮，腦子里飛速轉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
半晌，他睜開眼楮，嘴角微微上揚︰“夠了。”
“你有辦法？”韓山童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敵眾我寡，硬踫硬肯定不行。”劉承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但元軍有五萬人，分屬不同的行省，統屬不一，肯定有矛盾。禿魯是蒙古人，也先帖木兒是色目人，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咱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
劉承業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動︰“第一，堅壁清野。把潁州城外三十里內的糧食和水井全毀了，老百姓全部遷進城。也先帖木兒遠道而來，糧草跟不上，肯定急著想打仗。咱們偏不打，拖死他。”
“第二，攻其必救。派一支偏師北上，假裝要攻打陳州和汴梁。禿魯肯定得分兵去救，這樣正面的壓力就小了。”
“第三，離間計。派人散布謠言，就說也先帖木兒想擁兵自重，要割據河南。元廷本來就多疑，肯定會起疑心。再在也先帖木兒的軍隊里散布消息，說禿魯要奪他的兵權；在禿魯那邊說，也先帖木兒要投降咱們。”
“第四，結外援。派人聯絡襄陽的孟海馬、鄧州的王權，讓他們同時起事，讓元軍首尾不能相顧。再派人去滁州，聯系郭子興的部隊——听說他手下有個叫朱元璋的，是個人才，可以結個善緣。”
他一口氣說完，整個議事堂鴉雀無聲。
然後，羅文素猛地一拍桌子︰“好計！尤其是離間計，元廷最忌諱武將坐大，這一招肯定管用！”
“但是誰來執行？”劉福通問道，“北上佯攻，需要勇將。離間散謠，需要機靈的人。聯絡外援，需要能說會道的。”
劉承業想了想︰“北上佯攻，我可以推薦傅友德。這人勇猛善戰，而且熟悉陳州的地形。離間計，需要細作，李二叔手下有不少江湖人士，可以擔當。至于聯絡外援……”
他頓了頓，抬起頭︰“我願意親自去。”
“你？”韓山童連連搖頭，“你傷還沒好利索，而且是全軍的智囊，不能輕易離開。”
“正因為我的傷沒好，才應該我去。”劉承業堅持道，“我現在走路還不利索，騎馬都費勁，元軍看到了只會以為我是個文弱書生，不會防備。而且我對各地的義軍都有了解，知道怎麼說服他們。”
“襄陽的孟海馬信彌勒教，可以用教義打動他；鄧州的王權看重實際利益，可以許諾錢糧；滁州的郭子興……听說他手下那個朱元璋，是個梟雄人物，值得結交。”
韓山童和劉福通對視了一眼。
良久，韓山童嘆了口氣︰“承業，你為紅巾軍，真是盡心竭力了。好吧，我準你去。但你必須帶足護衛，遇到危險馬上撤回來，不許逞強！”
“謝教主！”
散會後，劉承業回到自己的小院，開始收拾行裝。
母親劉王氏看到他打包東西，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兒啊，你這是要去哪兒？”
“娘，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劉承業不敢說實話。
“你腿還沒好……”
“沒事，騎馬不礙事的。”劉承業笑著安慰母親，轉頭對親兵低聲吩咐，“我不在的時候，保護好我娘。萬一城里出事，立刻從密道送她出去——那條地道的位置，只有你我知道。”
“將軍放心！”
當天夜里，月黑風高。
劉承業帶著二十名護衛，悄悄出了城。他打扮成商隊的少東家，護衛們扮成伙計，車上裝的是絲綢和茶葉。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韓山童的親筆信，以及十錠黃澄澄的金子。
潁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越來越模糊，城牆上的火把像是點點繁星。
劉承業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去，也許能聯合四方豪杰，共同對抗元軍。
也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但他沒有猶豫。
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駕！”
馬蹄聲踏碎了月色，一路向北。
前方是無邊的黑暗，是未知的征程，是這個亂世中最凶險的一條路。
但劉承業握緊了韁繩，眼神堅定。
他必須走下去。
也必須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