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鄧州城外五十里，佃戶村。
跟雲龍山的險峻完全不同，鄧州在南陽盆地，一馬平川。時值初夏，麥田青青，一眼望不到邊。但走近了看，麥苗稀稀拉拉的，雜草比莊稼還茂盛——顯然地力不行，主人家也沒錢好好伺候。
王權的“義軍”就藏在這個佃戶村里。村子百來戶人家，全是佃農，租種的都是鄧州蒙古百戶禿魯花的地。租子重，年景又差，這些年餓死了不少人。
劉承業扮成行商，鄭七扮成管家，帶著兩車糧食進了村。村里人個個面黃肌瘦，看見糧車，眼楮都直了。小孩子跟在車後面跑，一邊跑一邊咽口水。
“王權大哥在嗎？潁州故人來訪。”劉承業對村口放哨的漢子說。那漢子三十來歲，手里攥著鋤頭，警惕地盯著他們。
漢子打量了他們幾眼，轉身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的漢子走了出來。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腳踩草鞋，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正是王權。
他模樣老實，看著就像個普通的老農。只有那雙眼楮，沉靜中帶著悲苦。
“潁州？我不認識潁州人。”王權很警惕，手按在腰間——那里別著一把柴刀。
“大哥可認得這個？”劉承業遞過去一塊木牌。巴掌大，普通的楊木，上面刻著一個“福”字——這是劉福通早年販布時的信物，王權曾經在他手下做過短工，受過恩惠。
王權接過木牌，摩挲了半天，臉色漸漸緩和下來，聲音有些發顫︰“劉東家……他還活著？”
“活著，而且已經起義了，佔了潁州城。”劉承業壓低聲音說，“我姓劉，是他佷子。”
王權趕緊把兩人請進屋里，回頭對沖那漢子說︰“三娃，盯著點，有生人進村，敲鑼。”
屋里家徒四壁。土炕上一床破被子，灶台冷冰冰的，水缸見了底。唯一像樣的家具是一張矮桌，桌腿還用石頭墊著，怕不穩當。
“讓貴人見笑了。”王權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炕沿，“坐，坐。”
劉承業讓鄭七卸下一車糧食，一共十石，堆在院子里。“這點糧食，先給鄉親們救救急。按戶分，每戶先領一斗，孩子多的多給些。”
王權的眼眶紅了。
他這里聚了三百多佃戶，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但缺糧少武器，一直不敢起事。這十石糧，能救幾十條命。
“劉兄弟，劉東家派你來，是……”王權搓著手，有些忐忑。
劉承業說明了來意。但跟對李二不同——對李二用“利”，對王權得用“情”。
他坐下來，看著王權的眼楮︰“王大哥，我伯父常提起你，說你是條好漢。當年為了保護鄉親，你一個人拿刀對著五個稅吏，被打斷三根肋骨也沒退一步。”
王權低下頭，聲音發悶︰“那有什麼用……該交的租子，一顆沒少。該餓死的人，照樣餓死。”
“所以這次，我們不交租了。”劉承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造反。”
王權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他。眼里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掙扎。
“鄧州的蒙古百戶禿魯花，強佔民田三百畝，逼死了七戶人。上個月，村東老趙家的閨女，被禿魯花搶走了，三天後尸體扔在亂葬崗，渾身是傷。”劉承業把打听到的事一件件說出來，每說一句，王權的手就握緊一分。
“官府不管，因為禿魯花是蒙古人。我們漢人的命，在他們眼里還不如一條狗。”劉承業繼續說，“王大哥，你就眼睜睜看著？看著鄉親們餓死，看著閨女被糟蹋，看著兒子被拉去修黃河累死？”
“別說了……”王權的聲音哽住了。
這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了進來。孩子大概三歲，瘦得皮包骨頭，哇哇大哭，聲音微弱得像小貓叫。王權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里，這個粗壯的漢子眼眶里含著淚。
“這是你兒子？”劉承業問。
“我兒子，三歲了。他娘……去年餓死了。”王權聲音發顫，“村里這樣的孩子，還有十幾個。前天，村西老劉家，把八歲的閨女賣了，換了三升米……那孩子走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王叔，我餓’……”
他說不下去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劉承業從懷里掏出一個饅頭——是路上帶的干糧，掰了半塊遞給那孩子。孩子抓過來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王權趕緊喂水。
看著孩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劉承業輕聲說︰“王大哥，這世道，不造反，孩子就得餓死。反了，或許還有條活路。我今年十六，也怕死。但與其餓死、累死、被蒙古人當牲口打死，不如拼一把。贏了，孩子有飯吃；輸了，不過早死幾年。”
王權看著懷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屋外圍過來的鄉親們——他們都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但此刻都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過了很久，王權放下孩子，跪在地上，對天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土︰“我王權，反了！不求富貴，只求鄉親們有口飯吃！劉兄弟，你說怎麼干，我就怎麼干！”
劉承業扶起他，心里一陣酸楚。
這才是真正的農民起義。不為野心，不為功名，只為活命，為一碗飯，為一條生路。
當天晚上，劉承業跟王權一直談到半夜。
油燈如豆，光影搖曳。
王權對鄧州的情況了如指掌︰糧倉在城西，存糧大概五千石，守軍三十人，大多是老弱。武庫在城東，有刀槍一百多把，弓五十張，守軍二十人。蒙古百戶禿魯花好色，每天晚上都去城西的“春香樓”，只帶四個親兵。他的親兵隊長叫王順，是王權的本家佷子，早就對蒙古人不滿了，可以爭取。
“起義那天晚上，你先派人控制春香樓，擒賊先擒王。”劉承業在地上畫著城防圖，“王順打開西門，放我們的人進城。糧倉和武庫同時動手，得手以後開倉放糧，四鄉的饑民自然會來。”
“可元軍要是來剿……”
“元軍主力被潁州和徐州牽制住了，一時半會兒來不了鄧州。就算來了，南陽盆地四通八達，打不過可以跑。有了鄧州的糧食，大哥你就可以招兵買馬，站穩腳跟。”
臨走的時候，劉承業留下了半車糧食，約定五月二十四夜里，刀槍從潁州運到。又給了王權十兩銀子，讓他去打點王順。
“劉兄弟，這銀子……”王權不敢接。
“拿著，成事要緊。”劉承業塞到他手里，“記住，五月二十五，午時，烽火為號。”
王權重重點了點頭，把劉承業送到村口。
夜色中，這個老實巴交的佃戶，眼楮里有了不一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