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襄阳城外，卧佛寺。
寺在岘山脚下，背山面水，风水极好。寺院不大，但香火旺盛——因为住持孟海马自称弥勒佛转世，能治病，能度苦厄，信众有好几千人。
刘承业在寺里等了半天，才知道孟海马在“闭关”。说白了，就是在暗中观察他。他也不急，就在客堂里坐着看佛经——是真的在看，前世他读过一些佛学的东西，这会儿正好复习一下。
未时，一个小沙弥来请他：“施主，师父出关了，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子，到了后殿。殿里檀香缭绕，孟海马坐在蒲团上，五十来岁，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留着长胡子，披着锦斓袈裟，手里捻着念珠，确实有那么点宝相庄严的意思。
“小施主从颍州来？韩山童教主可好？”孟海马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磁性，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教主安好，命我向大师问安。”刘承业奉上礼物：一尊半尺高的鎏金弥勒佛像，十匹上等杭绸。佛像很精致，弥勒笑口常开；绸缎光滑，在殿内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孟海马含笑收下了，让小沙弥拿下去，却不提正事，只是说：“老衲听说红巾军杀伐太重，有伤天和。我们弥勒教只劝人向善，不造杀孽。阿弥陀佛。”
话说得漂亮。
但刘承业知道，历史上孟海马起义之后，杀蒙古人和色目人一点都不手软。这是个披着宗教外衣的野心家，既要名声，又要实惠。
“大师慈悲。”刘承业顺着他的话头说，也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姿态很恭敬，“但大师可知道，襄阳城里，蒙古人每年都要选童男童女各十人，祭什么‘长生天’。那些孩子，多半是大师信众家里的。”
孟海马手里的念珠顿了一下。
“上个月，城西张寡妇的独生子，刚八岁，被选上了。张寡妇在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撞死在石狮子上。而大师的信众，只能跪在佛前念经，求佛祖保佑——可佛祖保佑了吗？”刘承业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还有东街的李铁匠，女儿十三岁，被蒙古千户看上，抢进府里，三天后尸体扔出来，浑身是伤。李铁匠去告官，反被打断了腿，现在靠乞讨为生。”
孟海马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念珠捻得越来越快。
“大师，佛法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现在百姓就在地狱里，大师却只劝他们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子子孙孙都被抓去祭天？忍到妻女都被糟蹋？”刘承业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如果佛祖真的有灵，看见弟子这样受苦，恐怕也要怒目金刚，降魔卫道了！”
“放肆！”孟海马身后的一个中年和尚喝道。他是孟海马的大弟子，法号广智。
孟海马却抬手制止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悲悯：“小施主说得对。老衲……惭愧。每次听到信众受苦，都夜不能寐。但刀兵一起，生灵涂炭，又不是我佛的本意。”
“所以韩教主起义，不是为了杀伐，是为了救民。”刘承业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缓和下来，“颍州破城之后，开仓放粮，不杀无辜，就是明证。今天邀请大师一起举义，不是让大师去杀人，是让大师救信徒于水火。”
“怎么救？”孟海马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五月二十五，颍州、徐州、邓州同时起义。大师可以在襄阳响应。”刘承业说，“大师的信徒有好几千，虽然多是老弱，但可以造声势。元军主力被牵制住了，襄阳空虚，大师振臂一呼，信徒必然云集响应。不需要大师动刀兵，只需要大师坐镇，信徒自然会开城门、迎义军。”
孟海马闭上眼睛，捻着念珠。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说：“老衲可以起义，但有三个条件。”
“大师请讲。”
“第一，起义之后，襄阳城内的佛寺不能损坏，僧众不能受辱。第二，不杀降卒，不伤百姓。第三，老衲只要襄阳，不参与外战。襄阳的政教事务，由老衲自治。”
刘承业心里冷笑。这老和尚，既要名利，又不想冒险。但面上还是说：“大师慈悲，自然应当如此。韩教主有话，如果大师起义，可以封大师为‘襄阳宣抚使’，掌管襄阳政教。仿照大理国的旧制，政教合一，以佛法教化百姓，以仁政治理襄阳。”
这是刘承业画的饼。襄阳是军事要冲，不可能真的给孟海马，但眼下需要他起义，先答应了再说。
孟海马果然动心了，抚着胡须沉吟起来。襄阳富庶，鱼米之乡，如果真的能政教合一，他就是一方诸侯，比当个和尚强百倍。
“善。”孟海马终于点了点头，“五月二十五，老衲在襄阳起义。但粮草兵器……”
“我赠大师粮食五百石，布一百匹。至于兵器嘛——”刘承业微微一笑，“大师既然不动刀兵，要兵器做什么？况且大师的信众，拿棍棒就可以了。佛门弟子，不宜沾染血腥。”
孟海马一噎，只好说：“如此，多谢韩教主了。”
离开卧佛寺，郑七低声说：“将军，这老和尚滑头得很，恐怕靠不住。”
“本来也没指望他靠得住。”刘承业翻身上马，腿伤疼得他皱了皱眉，“他只要五月二十五在襄阳闹出动静，牵制住元军就行了。等我们腾出手来，襄阳——迟早要拿回来。”
这时候夕阳西下，岘山倒映在汉水里，半江碧绿半江红。刘承业回头望了一眼卧佛寺，寺顶的琉璃瓦在夕阳中泛着金光，庄严又神圣。
“走，回颍州。”
五月二十三，归途，伏牛山中。
三个盟约都谈成了，但刘承业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李二重利，王权重情，孟海马重名。三个人各怀心思，这个联盟脆弱得像纸一样。但别无选择，乱世之中，能暂时联手就已经很难得了。
山路崎岖，雨后又泥泞。刘承业左腿的伤口发炎了，骑马一颠簸，疼得他脸色发白，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二十个护卫也都疲惫不堪，连续奔波了七天，人困马乏，但没有人抱怨。
走到一处峡谷的时候，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大约三丈宽的路。谷里树木茂密，藤萝缠绕，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七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停！”
“怎么了？”刘承业心头一紧。
“太安静了。”郑七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鸟不叫，虫不鸣，有埋伏！撤！”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上滚下来无数乱石，大得像磨盘一样，轰隆隆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