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佛堂，孟海马示意一旁服侍的小沙弥慧明打开存放袈裟的锦盒。慧明开锁，掀开匣盖。殿里光线暗，可那袈裟一展开，竟自生光——是金线反光，密密麻麻的金线绣出万千莲花，层层叠叠，仿佛真有一座莲花池在眼前绽开。慧明看得呆了，他见过这袈裟三次，每次见都震撼。
孟海马伸手，轻轻抚过袈裟。手指划过金线莲花，动作很轻，像抚过情人的脸。慧明忽然觉得，师父此刻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平日那种无悲无喜的平静，而是一种……热切？渴望？他说不清。
“替我穿上。”孟海马说。
慧明抖开袈裟。袈裟很重，至少二十斤，金线密绣，里子是上好的杭绸。他帮师父披上，理好衣襟，系上丝绦。孟海马本就身材高大，披上这袈裟，顿时宝相庄严，真如菩萨临凡。只是那灰色僧衣的袖口还露在外面，破旧，打着补丁，与华美袈裟形成刺眼对比。
孟海马走到佛前铜镜前——那镜子是前朝遗物，模糊了，但还能照出人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慧明说：“去取锡杖。”
九环锡杖，杖身是紫檀，杖头九个铜环，环上刻着六字真言。孟海马接过，轻轻一顿地，“叮当”脆响，九个铜环相互碰撞，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越悠长。
“传法旨。”孟海马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平和低沉，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带着回声的腔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慧明耳中，“弥勒降世，扫除妖魔。今日午时，开襄阳城门，迎我佛兵。不伤一人，不杀一生，以慈悲度化众生。”
慧明躬身：“是！”
“还有。”孟海马叫住他，“让信徒白衣白巾，不带刀兵，只持木棍、农具——做样子即可。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在后。人数要多，声势要大，但不可真起冲突。”
“师父，若守军放箭……”
“他们不敢。”孟海马淡淡道，“襄阳守军，七成是本地汉人。他们的父母妻儿，或许就在咱们信徒中。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明看不懂的东西，“杀人容易，收心难。今日咱们是去‘迎佛’，不是去攻城。刀兵一起，性质就变了。”
慧明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转身要走。孟海马又叫住他：“慧明。”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孟海马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慧明浑身一僵——师父很少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今日之后，襄阳就是咱们的了。”孟海马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平和，“你跟着我三年，吃了不少苦。等安定下来，我送你回家乡，给你置几亩田，娶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慧明鼻子一酸：“师父，我不走，我跟着您。”
“傻孩子。”孟海马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切了些，“跟着我做什么？我是出家人，你难道也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去吧，按我说的做。”
慧明用力点头，转身跑出大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孟海马独自站在佛前，看着镜中披着锦斓袈裟的自己。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脸颊。脸上皮肤松弛了，有皱纹了，老了。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这袈裟。那时他才二十三岁，是卧佛寺最年轻的知客僧。老方丈在弥留之际，把他叫到床前，把这袈裟和锡杖传给他，说：“海马，这寺，这佛，这襄阳十万生灵，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他当时惶恐，跪在地上不敢接。老方丈抓着他的手，手很瘦，很冷，但握得紧：“你是聪明人，比我都聪明。但聪明人往往走错路。记住，佛法是渡人的船，不是杀人的刀。这袈裟是袈裟，不是龙袍。”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佛法当然是渡人的船，可要是河里全是淤泥，船怎么行？得先清淤。袈裟当然不是龙袍，可要是世道黑了，总得有光——金线绣的莲花，也是光。
他转身，面对佛像，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佛祖恕罪。”他低声说，“弟子今日，要借您的名，行我的事。但弟子发誓，若得襄阳，必建佛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安居乐业。杀孽我来担，功德归众生。”
佛像沉默。佛祖还是那样侧卧着，一手托腮，眼睛半睁半闭，似睡非睡，似看非看。三百年了，他看过太多人在这佛前发誓，许愿，忏悔。有的实现了，有的落空了，有的转身就忘了。
孟海马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吹熄长明灯。大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提着锡杖，走出大殿，脚步很稳，锡杖铜环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山门外，三千七百信徒已在等候。
清一色白衣白巾，在月光下像一片雪原。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和婴儿的啼哭——很快被母亲捂住嘴。见孟海马出来，所有人跪下，黑压压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孟海马站在山门台阶上，俯瞰众人。夜风吹起袈裟衣角，金线莲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水面的粼粼波光。他举起锡杖，九环齐鸣，叮当声在夜空中传开，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众生苦厄，佛心慈悲。”他开口，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说话，“今日，老衲带你们去襄阳，不是去杀人，是去救人。不是去夺城，是去迎佛。弥勒降世，天下太平。你们可愿随我？”
“愿随佛爷！”三千七百人齐声应答，声音不大，但整齐，在夜色中传开，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好。”孟海马点头，“出发。”
白衣队伍动了，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夜色中流向襄阳。孟海马走在最前，袈裟沉沉，压在肩上，锡杖声声，敲在地上。他抬头看天，东方天际，已有一丝鱼肚白，像一道细细的裂缝，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天快亮了。
襄阳，也该换片天了。
而他孟海马，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至正十一年五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襄阳城西五里坡，三千七百白衣在晨光中列成方阵。无刀无枪，只有木棍、竹竿、锄头、扁担，最锋利的也不过是几把菜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但白衣胜雪，白巾如云，在初夏的晨风里起伏，竟有几分肃穆庄严。
队伍最前方，孟海马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捻珠。锦斓袈裟在晨光中流光溢彩，九环锡杖插在身旁，铜环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慧明垂手而立，手心全是汗。
远处城楼上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在争论，有人在争吵。
孟海马转身，对慧明低声道：“看好队伍，没我吩咐，不许动。”
“师父，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孟海马微微一笑，提起锡杖，独自走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