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馬站在坡頂一塊青石上，錦斕袈裟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金線蓮花仿佛活了過來，隨衣袂流動。他左手持九環錫杖，右手結說法印，俯瞰著這支奇特的“佛兵”。隊伍中老人居多，白發在晨風中飄著，像一面面殘破的旗幟；婦人們牽著孩子，孩子不懂事，有的在哭，被母親捂住嘴，哭聲悶在掌心里；青壯年不足三成，且多是瘦弱之輩，肩膀窄窄的，胳膊細細的，唯有眼楮亮得灼人，像黑夜里的炭火。
“師父，都準備好了。”慧明低聲稟報，聲音有些發顫。他換上了一件新的白衣，漿洗得挺括，但穿在身上渾身不自在，領口磨著脖子，癢癢的。
孟海馬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襄陽城。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前朝用糯米汁拌石灰壘的，高三丈，城樓巍峨，飛檐翹角。此刻城頭人影綽綽，能看見兵士來回跑動，能听見隱約的號令聲，還有戰馬的嘶鳴——守軍已發現他們了。
“按計劃行事。”孟海馬聲音平靜，“你安排一百人，繞到北門。不攻城，只造聲勢。多打旗幟，多揚塵土，讓守軍以為咱們主力在北。”
“是。”慧明應下，卻又遲疑，“師父，您真不讓我跟著您？”
“你有你的路。”孟海馬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得像井，看不見底，“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不許動手殺人。若守軍放箭，就退。若城門不開，就等。”
慧明重重點頭，安排人去了。白衣隊伍分出一支，繞過山坳，往北門方向去。孟海馬目送他們消失在晨霧中，然後轉身，面向剩下的三千六百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錫杖，九環齊鳴。
“叮當——叮當——”
清脆的響聲在晨風中傳得很遠，像寺廟的晨鐘，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三千六百人肅立，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呼吸聲，此起彼伏。孟海馬緩緩走下青石，袈裟拂過草地，金線掃過草尖，露水打濕了衣角。他走在最前，錫杖點地，一步一響。身後，白衣隊伍如影隨形。
沒有口號，沒有吶喊，只有腳步聲。三千六百雙腳踩在泥土路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像細雨落在瓦上。沿途有早起的農夫在田里耕作，看見這支白衣隊伍，愣在田埂上，手里還握著鋤頭。有認識的信徒低聲招呼︰“王老伯，佛爺帶我們進城迎佛，您來不來？”
老漢看看隊伍，看看襄陽城方向，又看看手里的鋤頭，一咬牙，扔下鋤頭，從田埂上扯了塊白布裹在頭上，跟了上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從路旁的茅屋，從遠處的村落，從河邊的漁船。等隊伍行至襄陽西門三里處時，已不止三千六百人，至少有五千，白衣如潮，在晨光中浩浩蕩蕩，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遠處，襄陽城門緊閉。城樓上人影綽綽，守軍顯然已經發現了這支白衣隊伍，正在慌亂地調動。號角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帶著某種驚慌的調子。
“師父，他們關城門了。”慧明低聲道。
“嗯。”孟海馬沒睜眼，繼續捻珠。
“他們會放箭麼？”
“不會。”孟海馬說，聲音平靜，“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犯錯。”孟海馬睜開眼，看著遠處的襄陽城，“慧明，你記住——今日這一仗，不在刀兵，在心。他們怕我們，我們也怕他們。誰先露怯，誰就輸了。”
他站起身，提起錫杖，走下青石。白衣隊伍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他走到隊伍最前方，面對襄陽城，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奇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像有人在耳邊低語︰“城上的弟兄們，老衲臥佛寺住持孟海馬，今日攜信徒三千七百人，前來禮佛。襄陽城中有古佛寺三座，皆我佛門聖地。老衲與眾信徒，欲入城禮佛，為襄陽百姓祈福。懇請開門放行。”
城樓上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喊道︰“知府大人有令！非常時期，禁止出入！爾等速速退去，否則格殺勿論！”
孟海馬沒有退。他反而向前走了三步，錫杖頓地，叮當作響。
“城上的弟兄，老衲問你們一個問題——”他提高聲音，“你們之中，可有誰的家人，是臥佛寺的信徒？”
“可有誰的母親，曾在佛前為你們祈福？可有誰的妻子，曾在寺中求過平安符？可有誰的孩子，吃過寺里的施粥？”
城樓上更沉默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刀的手松了松。
城頭守軍看得真切。
副將阿合馬是個色目人，高鼻深目，顴骨突出，此刻臉色鐵青，像一塊生銹的鐵。他扒著城垛往下看，手指在城磚上摳得發白。他身邊站著漢軍千戶張成，五十來歲，襄陽本地人，手按刀柄，指尖發白，指節突出。
“這麼多亂民……”阿合馬漢話說得生硬，舌頭像打了結，“放箭！射死他們！”
張成沒動，只道︰“大人，太遠了，箭射不到。”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那就等他們走近！”阿合馬吼道，唾沫星子噴在城磚上，“傳令，弓手準備！進入百步就放箭！”
命令傳下去。城頭一陣騷動，弓手張弓搭箭，箭鏃在晨光中閃著寒光，像一片冰冷的星星。可許多弓手的手在抖——他們看見了，下面白衣隊伍里，有他們的爹娘，有他們的妻兒。一個年輕弓手忽然指著人群，聲音發顫︰“爹！那是我爹！”旁邊老兵一巴掌扇在他頭上，厲聲道︰“閉嘴！”可更多人看見了親人。竊竊私語在城頭蔓延，像風吹過樹葉︰“那不是我娘麼？”“我媳婦怎麼也在？”“天啊，我兒子……”
張成臉色越發難看。他早就收到風聲，知道彌勒教要起事，也知道守將帖木兒不花病得蹊蹺——昨夜他去探病，帖木兒不花拉著他的手，嘴唇發白，說︰“水……水里有毒……”可沒說完就昏過去了，現在還在昏迷，臉色蠟黃，氣息奄奄。現在想來，定是有人下毒。誰下的？滿城百姓，誰不恨蒙古人？這襄陽，早就不是大元的襄陽了。
“大人，”張成壓低聲音對阿合馬說，嘴唇幾乎不動，“下面多是婦孺老人，真放箭，要死傷無數。不如緊閉城門，等他們糧盡自散。”
“放屁！”阿合馬眼楮一瞪，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他們是反賊！造反就該殺！你不放箭，是不是跟他們一伙的？”
張成咬牙，腮幫子鼓起又癟下，不再說話。這時，白衣隊伍已到一箭之地外，停下。孟海馬獨自上前三步，錫杖頓地，咚的一聲，仰頭看向城樓。
晨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那張清 的臉，那三縷長須，那身華麗袈裟，在晨光中宛如神佛。城上守軍看得分明，許多信佛的士兵手一松，弓弦都松了，箭鏃垂下來。
“城上軍士听著——”孟海馬開口，聲音不大，卻用內力送出，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中，像在耳邊說話，“老衲孟海馬，襄陽臥佛寺住持。今日至此，非為殺伐，非為奪城，乃奉彌勒法旨，來迎佛光，度化眾生。”
他頓了頓，錫杖輕搖，九環叮當，聲音清脆空靈，竟壓下城頭的騷動。
“元廷無道，官吏貪暴，致使生靈涂炭，百姓流離。此非天災，乃人禍。然我佛慈悲，不忍見眾生苦厄，故遣老衲來此，開方便之門，建人間淨土。”
阿合馬听不懂這文縐縐的漢話，急得跺腳，靴子踩在城磚上咚咚響︰“他在說什麼？放箭！放箭啊！”
可弓手們沒動。他們听著，許多人眼眶紅了，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眼楮。是啊，這世道，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苛捐雜稅，徭役沉重，蒙古人作威作福，漢人豬狗不如。去年襄陽大旱，顆粒無收，朝廷還加征“抗旱捐”，多少人家破人亡？賣兒賣女，餓殍遍野。
孟海馬繼續道，聲音越發溫和，卻字字誅心︰“老衲知你們之中，多有襄陽子弟。你們的父母在城外，妻子在城外，兒女在城外。今日你們若放箭，射殺的是誰？是你們的骨肉至親！是信佛向善的鄉親！此等罪孽，死後當入何地獄？”
一個弓手“當啷”一聲扔了弓，抱頭痛哭，肩膀一聳一聳的︰“我娘在下面……我娘在下面啊……”
連鎖反應。第二個，第三個……轉眼間，城頭弓手扔了小半，弓落在地上，發出 里啪啦的聲響。阿合馬暴怒，拔刀砍翻一個扔弓的士兵，刀鋒劃過，血濺在城磚上，熱氣騰騰，在晨光中冒著白氣︰“反了！都反了！誰再扔弓，這就是下場！”
可這血沒嚇住人，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騷動。漢軍士兵們互相看看，眼中有了別的東西——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壓抑了多年的火。
這時，孟海馬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忽然放下錫杖，解開袈裟。慧明在隊伍中看見，差點叫出來——師父要做什麼？卻見孟海馬將華麗的錦斕袈裟疊好，放在地上，動作輕柔，像放置一件易碎的寶物。然後他解開灰色僧衣的衣襟，露出胸膛。
“師父！”慧明失聲喊道，想沖上去，被身邊的人拉住。
孟海馬卻不理，袒露胸膛。那胸膛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見，像搓衣板。皮膚松弛，布滿老年斑，是老人的身體，蒼老，脆弱。可正因如此，更顯悲壯。他張開雙臂，像要把整個天地都抱住，面向城樓，聲音陡然提高，像洪鐘大呂︰
“若你們非要見血，非要殺人——”他朗聲道，每個字都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那就殺老衲一人！老衲今年六十有三，死不足惜！用老衲一命，換這五千百姓平安，換襄陽免遭兵火！來啊！箭往這里射！”
他指著自己的心髒位置，手指枯瘦，微微顫抖，但眼神堅定如磐石。
城頭一片死寂。
沒有人放箭。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城頭，吹過白衣隊伍，吹過孟海馬敞開的胸膛。那灰色的僧衣在風中飄動，像一面褪色的旗幟。
阿合馬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奪過一個弓手的弓，搭箭，瞄準孟海馬。弓弦拉開，吱呀作響。張成想攔，被阿合馬一把推開，踉蹌幾步。
可就在這時，城頭一個漢軍士兵忽然大喊︰“不能放箭！那是佛爺！”
“對！不能放箭！”
“要射就先射死我們！”
十幾個漢軍士兵沖到阿合馬面前，用身體擋住箭矢的方向。阿合馬愣住，弓還拉著，箭還在弦上，卻射不出去了。他看看這些漢軍士兵，看看城下白衣隊伍，看看那個袒胸而立的老僧，手一松，箭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你們……你們……”阿合馬指著那些漢軍士兵，手指發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張成趁機上前，低聲道︰“大人，軍心已變，不可硬來。不如先開城門，放那老和尚進來，看他耍什麼花樣。若他真敢作亂，關門打狗，也來得及。”
阿合馬臉色變幻，青一陣白一陣，像夏天的天色。最後，他一跺腳︰“開城門！讓那老和尚進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神通！”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落在護城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孟海馬放下雙臂，不緊不慢地穿上袈裟，系好衣襟，拾起錫杖。他沒有回頭，只對身後說了句︰“在此等候，我不出來，不許動。”
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向城門。
白衣如雪，錫杖聲聲。白衣隊伍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件錦斕袈裟在晨光中閃耀著金光，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尊行走的佛。城門開了一條縫，孟海馬側身而入，消失在門後。
慧明看著師父的背影，手心全是汗，慧明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生疼。他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三百，再從三百數到一。他忽然想起師父那句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虎穴進去了，能出來麼？
時間從未過得如此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