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六月初三，午时，邓州城北三十里，鹰嘴峡。
雨从三天前就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到昨夜转成瓢泼，今日也未停歇。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成串滴落，流进锁子甲的领口，在里衣上浸开，冰冷刺骨。刘承业伏在乌云踏雪的背上，这匹来自蒙古千户的坐骑此刻也疲惫不堪，马鬃湿漉漉贴在脖颈上，鼻孔喷出的白气在雨幕中迅速消散。
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撕裂般疼痛。那是十天前在颍州突围时中的一箭，箭头带倒钩，取出时带出小指大小一块肉。军医说伤到筋了，至少得养一个月。可十天后，刘承业就带着两千骑兵上了路——急行两天一夜，人衔枚，马裹蹄，从颍州到邓州三百里，跑死了十七匹马。
“将军，喝口水。”亲兵递来水囊，是皮制的，浸了雨，摸着滑腻。
刘承业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是冷的，混着雨水味，划过喉咙时像刀割。他咳了几声，牵动肩上未愈的伤，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眼前一阵发黑。肩上那道刀伤更深，是秃满留下的，再偏一寸就能卸掉他整条胳膊。军医包扎时说：“将军，你这身子再这么折腾，活不过二十五。”
活不过二十五？
刘承业当时笑了。在乱世，能活过明天就是赚。
“探子回来没？”他问，声音因风寒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回了，傅将军正往回赶。”亲兵话音未落，雨幕中一骑奔来。傅友德翻身下马，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片水花，落在地上溅起泥点。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从左侧眉骨斜划到耳根，皮肉外翻，伤口泛白——是昨夜遭遇元军游骑时留下的，来不及处理，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将军，探清楚了。”傅友德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淌下，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收，“元军两万，也速不花统率。围三阙一，只留北门不围——明显是陷阱。也速不花的主力在东门，一万二千人，多是蒙古本部兵马；南阳军三千在西，汝宁军三千在南。中军大帐在北门外三里卧牛岗，守军一千，全是骑兵，甲胄齐整。”
他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简图。雨水很快将线条冲模糊，但他画得快，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沟痕：“邓州城墙低，两丈，多处坍塌。城内守军原有两千，但围城半月，伤亡过半。王权派人从水门送出的消息说，粮草只够三天，箭矢耗尽，伤兵无药，已经开始煮皮甲充饥了。”
刘承业沉默。两千对两万，十天对半月。王权能守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想起王权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想起他说“刘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朴素的信任。
“元军粮草辎重在城西五里白河渡口，有兵五百看守。辎重车百辆，一半是粮，一半是攻城器械——云梯、撞车、回回炮。守将是汝宁军一个千户，叫张珪，与徐州那个张珪同名，但不是一人。此人贪杯，每夜必饮。”
“元军士气如何？”
“不高。”傅友德眼中闪过精光，“南阳军、汝宁军都是汉军，不愿死战。蒙古本部兵马骄横，但连日大雨，帐篷漏水，粮草受潮，怨言不少。昨夜我抓了个舌头，说军中已开始闹痢疾，药物不足。”
刘承业点头，心中飞快盘算。两千对两万，硬拼是送死。但元军并非铁板一块——汉军与蒙军有隙，各部之间猜忌，加上天雨疾病，这是机会。就像一盘棋，看似满盘皆输，但只要找到对方的破绽，一子就能翻盘。
“将军，怎么打？”黑牛从旁边钻出来。他现在是骑兵营指挥，手下五百骑，是这支队伍最锋利的刀。他脸上那道旧刀疤结了黑痂，雨水一冲，更显狰狞，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在雨幕中发亮，像狼。
刘承业没立即回答。他看向身后的队伍——两千骑兵，是颍州最精锐的家底。每人配双马，带三日干粮，一路急行，人困马乏。许多人趴在马背上睡着了，又被雨淋醒，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甲胄上沾满泥浆，兵刃用油布裹着，但雨水无孔不入，铁器已开始生锈，刀鞘的边缘泛出暗红色的锈迹。
这些弟兄信任他，把命交给他。他带他们出来，就要尽量带他们回去。
“分兵三路。”刘承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清晰，“第一路，傅将军率五百人，多带旗帜——把咱们所有的旗都带上，再砍树枝拖在马后，做出主力来援的假象。绕到城南，擂鼓呐喊。汝宁军主将张珪多疑，见声势浩大，必不敢战，会固守待援。你佯攻几次，做出力战不支的假象，然后往南撤——南面二十里是黑龙潭，大片沼泽，雨后泥泞，骑兵难行。把他们引进去，困住。”
傅友德皱眉，雨水顺着眉骨的伤口往下淌，他疼得眯了眯眼：“可若他们不追……”
“他们会追。”刘承业眼中闪过冷光，“汝宁军是汉军，在元军中地位最低。也速不花若知他们有怯战之嫌，必严令追击。张珪不敢违令。”
“那要是也速不花识破是佯攻？”
“所以动作要快。”刘承业看向天色，虽然阴雨，但能辨时辰已过未时，“申时三刻动手，那时天色将黑，雨未停，视野不清。也速不花就算疑心，也不敢贸然调主力——他怕中调虎离山之计。”
傅友德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第二路，黑牛。”刘承业转向这个满脸刀疤的汉子，“你率五百骑兵，直扑白河渡口，烧粮草。记住，不要硬拼，烧了就跑。每人带三支火箭，浸过油的麻布缠箭头，见粮车就射。粮草一烧，火光冲天，元军必乱。也速不花若派兵救粮，你就在半道伏击——白河渡口往东五里有片杨树林，适合埋伏。”
黑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像一头嗅到血腥的野兽：“将军放心，烧粮这事，我在行。”
“第三路，”刘承业顿了顿，看向邓州城方向，“我率一千人，趁乱从北门入城。也速不花见南面佯攻，西面火起，必以为我主力在彼，北门空虚，正是机会。”
“将军不可！”傅友德急道，一步跨上前，“你腿伤未愈，入城太险。我替你……”
“不行。”刘承业摇头，动作牵动肩上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牙齿咬得咯咯响，“王权只信我。况且——”他看向邓州城，雨幕中城墙轮廓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困兽，沉默，忍耐，等待，“我有预感，邓州城内，不止是缺粮少箭。”
众人不解。刘承业也不解释。历史上，王权在邓州起义后，很快被部下出卖，城破身死。虽然历史已因他改变——王权提前起义，与颍州结盟，但有些事不得不防。王权是老实人，老实人容易信人，也容易被人骗。围城半月，缺粮少药，军心动摇，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行动时间，申时三刻。”刘承业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无论哪路得手，都以三声号炮为号，立即撤退，不可贪功。我们在城北五十里老君山汇合——那里有座破庙，可暂避风雨。”
“那王权他们……”黑牛迟疑，“城中百姓，怕是走不快。”
刘承业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那决绝像刀，锋利，冰冷：“能带多少带多少。但若带不走……”他声音低沉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优先保我们自己兄弟。我们死了，就没人救颍州，没人救红巾军。”
这话残酷，但必须说。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喷鼻声。每个人都懂这话的意思——必要时候，要弃卒保车。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各自准备。申时，准时动手。”刘承业挥挥手。
众人散去。刘承业靠在一块大石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腿疼得厉害，伤口在发热，像有团火在里面烧，是感染的迹象。军医给的药粉早被雨水冲掉，现在全凭意志硬撑。但他不能倒，倒下去，这两千人就得葬送在这里。
他想起离开颍州前的那场争执。
三日前，颍州帅府。
“刘承业！你疯了！”韩山童第一次对他发怒，手中菩提珠拍在案上，线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滴溜溜转着，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刘承业脚边，“邓州距此三百里，元军两万围城！你带两千人去，是以卵击石！”
“正因元军两万，才必须救。”刘承业跪在堂下，背脊挺直，像一杆枪，“王权是咱们盟友，邓州是颍州屏障。邓州若失，元军可长驱直入，颍州危矣。况且——”他抬起头，直视韩山童，目光不闪不避，“若不救，天下义军谁还信咱们？谁还愿与红巾军结盟？”
“可颍州只有五千兵！你带走两千最精锐的骑兵，万一也先帖木儿杀个回马枪，颍州拿什么守？”杜遵道急道，文士袍的袖子在案上扫过，碰倒了一只茶碗。
“也先帖木儿眼睛受伤，短期无力再战。”刘承业声音平静，“况且，我此去不是硬拼，是解围。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必回。”
刘福通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他坐在角落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承业，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刘承业实话实说。
堂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三成就你敢去？！”罗文素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
“三成，够了。”刘承业看着伯父，看着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刘福通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手背上有新添的伤疤，“伯父，您教过我，有些事，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得做。因为不做，就一成都没有。”
刘福通老泪纵横。他想起弟弟，想起承业的爹。当年弟弟也是这样，明知是死路，还是去了，再没回来。走的那天也是雨天，雨很大，他站在村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再也没有回来。
“让他去。”刘福通忽然说，声音嘶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带剩下三千人守颍州。承业若败，我出城接应。颍州若失，我陪他死。”
韩山童盯着刘承业，许久，缓缓弯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像老人。捡完了，重新串好，捻在手中，捻得飞快，珠子相碰，发出嗒嗒的声响。
“刘承业听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深水，“朕命你率两千骑兵，驰援邓州。但有三条：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得恋战。第二，颍州骑兵是咱们根本，你要带回来，至少带回一半。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活着回来。你若死，红巾军失一臂；你若被俘，红巾军颜面尽失。所以，你只能胜，或全师而退。明白么？”
“臣，明白。”刘承业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去吧。”韩山童背过身，不再看他。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很瘦，很孤单。
刘承业起身，走到门口时，韩山童忽然又说：“承业。”
“教主还有何吩咐？”
韩山童没回头，只是望着墙上的地图，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知你重情义，但为帅者，不可为情所困。该舍时，要舍得。该断时，要断得。”
刘承业沉默片刻，躬身：“谢陛下教诲。”
走出帅府时，雨已经下了。刘福通在廊下等他，递给他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是什么？”
“金疮药，最好的。还有半支老山参，吊命用的。”刘福通拍拍他肩膀，手很重，像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他，“活着回来。你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刘承业点头，把油布包贴身藏好。那包药，在路上分给了伤兵。那半支参，给了个发烧昏迷的小兵——那孩子才十七岁，烧得浑身滚烫，胡话连连，喊着娘。
他终究，还是心不够硬。
“将军，时辰到了。”亲兵低声唤醒他。
刘承业睁开眼。雨势稍缓，转为绵绵细雨，像老天在叹气。申时了。他起身，腿疼得一个踉跄，被亲兵扶住。左腿的伤口在发热，像有火在烧，他能感觉到脓水在绷带下渗出。
“拿我刀来。”
亲兵递上刀。是那把百炼钢刀，从颍州一直跟着他。刀鞘被雨水泡得发胀，但拔出时，刃口依旧寒光凛凛，映出他消瘦的脸。刘承业握紧刀柄，翻身上马——动作因腿疼而踉跄，但他咬牙撑住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出发！”
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鹰嘴峡。马蹄踏碎雨水，泥浆飞溅，打在后面的骑兵脸上、身上。刘承业冲在最前，乌云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鬃毛在雨中飞扬。
雨幕中，邓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王大哥，撑住。
兄弟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