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放下闸门！”刘承业嘶吼着，声音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守门的士兵是王权的亲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他听到命令，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城外，又看看刘承业：“可、可外面还有咱们的弟兄！还有百姓！”
“关！”刘承业的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他拔出腰刀，刀尖抵在士兵的脖子上，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肉，“违令者斩！”
士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城外那些正往城门狂奔的人影——有穿着红巾军服的弟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然后咬了咬牙，转身去转动绞盘。
铁闸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始缓缓下降。
刘承业站在闸门下，看着那扇千斤重的铁闸一寸一寸地落下来。每落一寸，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次。
我在做什么？
我在把自己的弟兄关在城外。
铁闸轰然落下，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颤抖。
就在闸门完全闭合的前一刻，刘承业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到了闸门前。她的手臂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她哭喊着：“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我孩子才三岁！”
铁闸彻底落下。
妇人的手指被轧断了。三根手指齐根断开，留在闸门内侧，还在微微抽搐。鲜血溅在铁闸上，顺着冰冷的铁皮往下淌。
城外传来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
然后是元军骑兵冲锋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敲在大地上。
然后是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
刘承业别过头去。
他不敢看。
他知道，那些人活不了了。
是他下的令。是他关的门。
那些人的血，有一半要算在他头上。
“撤！”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往老君山撤！快！”
一群残兵败将，在雨中开始奔逃。
刘承业伏在马背上，左腿的伤口已经完全崩裂了，血顺着马腹往下流，在泥泞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疼——腿上的疼，心里的疼，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他不敢回头。
回头就会看见那些被他关在城外的人。
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妇人断掉的手指。
回头就会看见那些临死前的眼神。
别看。别想。跑。活下来。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逃出十里地，天黑了，雨更大了。元军终于停止了追击——也许是怕中埋伏，也许是急着回城抢功。不管是哪种原因，刘承业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夜奔逃。
次日黎明，老君山，一座破庙。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像老天爷也在哭，但哭累了。破庙漏得厉害，屋顶有好几个大窟窿，地上到处都是水洼。佛像的金身早已剥落，只剩下一尊灰扑扑的泥胎，面目模糊地坐在那里，不知是在怜悯还是在嘲笑。
清点人数。
八百余人。
两千精兵，折损过半。
王权带出来的百姓，不过三百，而且多是老弱。许多人冻了一夜，发起高烧，躺在破庙的地上呻吟，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刘承业靠在一根柱子上，让军医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肩上、背上、腿上的伤全都裂开了，脓血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伤口——这是土法消毒，没有麻药。
匕首贴上皮肤的瞬间，刘承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咬着一根木棍，木棍被咬出深深的牙印，牙龈出了血，满嘴都是腥甜的。但他没有哼一声。
不能叫。叫了就输了。
军医的手在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着红巾军一路从颍州打过来，见过的伤比见过的饭还多。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将军，这伤……得好好养。要是再折腾，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刘承业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军医的肩膀，望向破庙外灰蒙蒙的天空。
保不住？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乎一条腿？
“将军。”
傅友德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他左颊上那道刀伤更深了，皮肉外翻，被雨水泡了一夜，边缘发白，像死鱼的肉。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得已经麻木了。
“追兵退了。”
“弟兄们……还剩多少？”刘承业哑着嗓子问。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能战的，四百二十三人。”傅友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报告一场惨败，“重伤八十七，轻伤不计。王权那边，还剩两百壮丁。百姓……”
他顿了顿。
“死了一百多，剩下的也多是伤。有些伤重的……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刘承业闭上了眼睛。
四百二十三人。
两千精兵，只剩四百二十三人还能打仗。
这一仗，败了。
虽然救了王权，但损兵折将。邓州城陷，城中那些没来得及撤出去的百姓，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他仿佛能听见那些被关在城外的百姓临死前的惨叫，能看见他们绝望的眼神。
那个妇人的断指，还在他眼前晃。
是我……冒失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怪将军。”黑牛闷声说道。他左肩中了一箭，箭已经拔出来了，但伤口在溃烂，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军医说，如果再感染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是元军太狡猾。东门那个内应，我们谁都没料到。谁能想到，王权的本家侄子会叛变？”
“内应是谁？”刘承业问。虽然他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王权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个四十岁的汉子，此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肩膀缩着，脑袋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我本家侄子，王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爹是我堂兄，去年饿死了。他娘瘫在床上……他对我说，蒙古人答应，只要他开城，就放过城中百姓，还给他百两银子，给他娘治病……他信了。”
王权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咱们守不住了，开城或许能活几个……他爹娘都在城里……”
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过了很久，刘承业才开口：“他人呢？”
“乱军中……被元军杀了。”王权哽咽着说，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往下淌，“我亲眼看见的。也速不花砍了他的头，挂在旗杆上……说叛徒就该是这个下场。”
刘承业沉默了。
叛徒没有好下场。
但叛徒的背叛，却要无数人来承担后果。
“王大哥。”刘承业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王权忽然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重重地把额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像在砸什么东西。
“刘将军！”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恳求，“邓州没了！弟兄们死伤惨重！我……我没脸见人了！只求将军收留我，让我当个马前卒，赎罪！”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泥，满脸是血。
“这些百姓……求将军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信我，跟我造反！现在家没了，城没了，我……我对不起他们啊！”
刘承业想扶他起来。但他手上没力，试了两次，都扶不起来。他看向傅友德，傅友德上前，把王权架了起来。
“王大哥。”刘承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错不在你。在这世道。”
他顿了顿。
“你若不嫌弃，就带着你的人，并入我红巾军。编为一营，你任营正。这些百姓，我会安置在颍州，分田分粮。只要红巾军还在一天，就养他们一天。”
“谢将军！”王权又要跪，被傅友德死死架住。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傅友德低声对刘承业说：“将军，咱们擅自出兵，损兵折将，颍州那边……恐怕不好交代。临行前，陛下有三条旨意……”
刘承业望向北方。
那是颍州的方向。
是啊。韩山童的三条旨意。
第一条：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他撤了，但损兵折将。
第二条：带回至少一半骑兵——他带回了不到一半。
第三条：活着回去——他活着。可好多弟兄死了。
“先回颍州。”刘承业缓缓站起身。腿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撑住了。他咬着牙，站稳了。
“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他看向庙中或坐或躺的伤兵，看向那些侥幸逃生的百姓，看向王权和他手下残存的壮丁。
“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
“咱们得先，活下去。”
雨停了。
一缕晨光从破庙屋顶的漏洞照进来，照在刘承业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才十六岁。但已经有了太多风霜，太多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他走出破庙。
山间晨雾弥漫，远山如黛。
邓州城的方向，还能看见隐约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