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九月二十，江宁城。
原元廷江南行御史台衙门，今日改称“大宋行宫”。此地本为前宋建康府旧址，元灭宋后，设为行御史台，管辖东南诸道。衙门三进院落，飞檐斗拱，虽不及汴梁皇宫宏伟，但在江南已属顶尖。此刻，衙门前广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全城百姓，只要还能走动的，都被“请”来观礼——说是“请”，实为半强制，每户至少出一人，不来者罚粮三斗。
辰时，吉时到。
号角长鸣，钟鼓齐响。衙门前高台上，文武百官分列。文官以王朴为首，武将以刘福通为首——刘承业以腿伤未愈、需坐镇庐州为由，未亲临，但派刘福通为代表，总揽大典。这安排，意味深长。
“恭请大宋皇帝陛下登基——！”
司礼太监高唱，声音尖利刺耳。这是从元廷俘虏中找的老宦官，熟悉礼仪，据说曾在元大都的皇宫里当过差。
衙门正门缓缓打开。
韩林儿身穿赭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脸色因紧张而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高台。身侧，王月华穿着凤冠霞帔，亦步亦趋。她昨日才到江宁，一路舟车劳顿，脸色憔悴，但强撑着，保持着皇后的威仪。
台下，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声音如潮，一波接一波，震耳欲聋。韩林儿脚步微顿，望向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激动，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豪情。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万人跪拜，山呼万岁，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动山河。
父亲追求一生的，就是这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踏上高台，转身，面向万民。刘福通、王朴等重臣跪在最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韩林儿抬手，声音不大，但透过司礼太监的传话，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起身。
韩林儿从太监手中接过即位诏书，展开，朗声诵读。诏书是王朴执笔，文采斐然，无非是痛斥元廷无道，哀叹生民涂炭，宣称己乃宋室苗裔，顺天应人，继承大统，年号“龙凤”，定都江宁云云。
读完，将诏书交予礼官，颁行天下。
接着，是祭天、祭地、祭祖。因在行宫，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不缺。韩林儿跪拜，上香，献酒，一丝不苟。他虽年少，但被刘承业安排的老儒紧急培训了三日，礼仪倒没出错。
最后，是大封群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刘承业首倡义举，功在社稷，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丞相、魏国公，总领军政，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刘福通参赞机要，劳苦功高，封为左丞相、韩国公，掌理朝政。
王朴学贯古今，德高望重，封为右丞相、宋国公，掌礼制文教。
李二勇冠三军，取江宁首功，封为镇国将军、蕲国公，镇守滁州。
朱元璋血战有功，忠勇可嘉，封为吴国公，赐第江宁，安心养伤。所部将士，各有封赏。
徐达、汤和、常遇春，皆封侯爵，各赐金帛。
张焕、赵均用、廖永忠、陈瘸子、周小七、苏元元等，皆封伯爵，各有升赏。
其余文武，按功叙录，不使遗漏。”
诏书念毕，众人跪谢皇恩。
但心思各异。
刘承业封魏国公，位极人臣，但“总领军政”，实权在握。刘福通、王朴封公，是酬功，也是制衡。李二封公，但调离江宁，明升暗调。朱元璋封公，但兵权被夺，软禁养伤。徐达等人封侯，是安抚，也是分化。
这一套封赏，看似皆大欢喜，实则暗藏机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刘承业在背后操控，借韩林儿之手，完成权力再分配。
大典持续到午时。礼成，韩林儿携王月华回宫——所谓“宫”，就是原行御史台后衙，稍加修缮，充作临时皇宫。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朝廷”的样子。
回宫后，韩林儿屏退左右，独坐殿中，望着身上龙袍，心中五味杂陈。
登基了。
是皇帝了。
可这皇帝，当得憋屈。
封赏谁，不封赏谁，他做不了主。见谁，不见谁，他做不了主。甚至吃什么，穿什么，都有太监“建议”。
这皇帝，就是个傀儡。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笑，得从容，得让所有人相信，他韩林儿，是大宋皇帝，是真龙天子。哪怕心里再苦，再怕，也得撑着。
“陛下，刘丞相求见。”太监禀报。
韩林儿心中一紧，整理衣冠：“宣。”
刘福通走进来，未穿朝服，只着常服，但威仪不减。他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丞相请起，看座。”韩林儿尽量让声音平稳。
刘福通坐下，打量韩林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少年，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成了皇帝，却如此憋屈。但他不能心软，这是乱世，心软会害死所有人。
“陛下，老臣此来，是禀报几件事。”刘福通道，“第一，元廷已任命扩廓帖木儿为平贼大元帅，总领河南、江北、江南军务，调集大军十五万，不日南下。前锋已至徐州，距我滁州不过三百里。”
韩林儿脸色一白：“十五万……咱们，能挡住吗？”
“能。”刘福通斩钉截铁，“魏国公已在庐州整军，我军虽经江宁之战有损，但亦有十万可战之兵。且据长江天险，元军不善水战，只要守住江北几个要隘，可保无虞。只是……”他顿了顿，“军费浩大，粮草消耗甚巨。江宁虽富，但新下未稳，税赋难收。老臣请陛下下旨，加征‘平虏捐’，江淮士民，按田亩、家产摊派，以充军资。”
加税？
韩林儿心中一沉。刘承业刚在江淮推行“三十税一”，大得民心，如今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加税，岂不寒了人心？
“丞相，此事……可否缓议？或从内库拨银……”
“内库空虚。”刘福通打断，“陛下登基，赏赐群臣，抚恤将士，已耗去大半。如今国库所存，不足支三月军饷。不加税，军心必乱。军心一乱，江山不保。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话说得重，韩林儿无法反驳。他咬牙：“那就……加吧。但需有章程，贫者少征，富者多征，不可滥征。”
“老臣明白。”刘福通点头，“第二件事，陛下大婚已毕，该考虑子嗣了。皇后年幼，可先纳妃，充实后宫，以延国祚。老臣以为，可选江淮士族女子，贤良淑德者，入宫侍奉。如此，亦可结好士族，稳固根基。”
纳妃？
韩林儿心中苦笑。娶王月华，已是政治婚姻。再纳妃，不过是再多几个监视他的眼线。
但他能拒绝吗？
“就……依丞相所言吧。”
“第三件事，”刘福通声音压低，“陛下既已登基，当亲政。然陛下年少，经验不足，可先观政，学习治国之道。老臣与魏国公商议，每日上午，陛下可临朝听政，批阅奏章。下午，可召见大臣，咨询政务。如此循序渐进，待陛下熟悉，再行亲政。”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还是夺权。临朝听政，只是“听”，决定权还在刘承业手中。批阅奏章，只是“阅”，批红用印，还是刘承业的人掌握。
韩林儿心中冰凉，但面上还得感激：“丞相思虑周全，朕……准奏。”
“陛下圣明。”刘福通起身，“那老臣告退。陛下早些歇息，保重龙体。”
刘福通退下。
韩林儿独坐殿中，望着空旷的大殿。龙椅冰冷刺骨，透过龙袍，一直凉到心底。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韩山童。
父亲当年在颍州称帝，是不是也这般无奈？
不，父亲至少掌过权，杀过人，风光过。而他，从始至终，都是傀儡。
不甘心啊。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再不甘，也得忍。
忍到羽翼丰满，忍到时机成熟。
他望向殿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贴在窗纸上，瑟瑟发抖。
这江山，他要争。
这皇位，他要坐稳。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雨腥风。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韩林儿，是大宋皇帝，是这乱世中，无数汉人希望所在。
他，没有退路。